大先生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汤是深绿色的，像松针泡的水。沈玄舟喝了一口，有一股松脂的清香，有点涩，但涩完之后有一股回甘。他端着茶杯，看着茶汤。深绿色，像松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想起寇名让他闭关时喝的也是深绿色的茶。也许深绿色代表“深”——深沉的、需要时间沉淀的东西。
“玉璞境，是上五境的第一重。”大先生放下茶杯，“玉璞者，未经雕琢之玉也。你的道心，就是那块玉。你现在的心性，还是‘原石’。需要在天下行走，历经风雨，历经磨难，历经人情冷暖。磨得多了，玉就亮了。玉亮了，就是玉璞。”
沈玄舟坐直了身体。“师兄，弟子该怎么‘磨’？”
“不是‘怎么磨’，是‘去磨’。”大先生说，“你待在白玉京，磨不了。你需要下山，需要行走青冥天下，需要见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好事，坏事，喜事，悲事。都要经历。经历多了，心性就成熟了。心性成熟了，玉璞就成了。”
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弟子什么时候下山？”
“快了。”大先生说，“寇名说，等你元婴境彻底稳固了，就让余斗给你安排。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沈玄舟点了点头。“弟子会准备好的。”
“还有一件事。”大先生看着他，“下山之后，你不要用‘道祖弟子’的身份。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不要告诉别人你从哪里来。就用‘沈玄舟’这个名字，一个普通的元婴境修士。这样才能看到真实的人间。”
沈玄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道祖弟子’这个身份太重了。你顶着它，别人对你的态度就不真实了。有人会巴结你，有人会害怕你，有人会利用你。你看不到真实的人心。只有去掉这个身份，你才能看到真实的人间。”
沈玄舟若有所悟。“弟子明白了。下山之后，弟子就是沈玄舟，一个普通的元婴境修士。”
“对。”大先生说，“普通的元婴境修士。不普通的地方，藏好。”
沈玄舟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温热。元婴在丹田中盘膝而坐。
“弟子记住了。”
“去吧。从今天起，每天打坐六个时辰，温养元婴。剩下的时间，读读闲书，看看风景，放松心情。不要一直绷着。”
沈玄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静室。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在槐树下坐下来。没有打坐，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树上的叶，看着远处的云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
八年了，他一直在绷着。闭关，突破，再闭关，再突破。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现在，大先生让他放松。不是“懈怠”，是“调整”。弓弦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会断。人也不能一直修着，修久了会疯。
方远从矮墙上探出头来，看到他坐在槐树下发呆，跳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玄舟，你今天不打坐？”
“大先生说让我放松。”
方远咧嘴笑了。“那太好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天市城有个茶馆，茶不好喝，但说书的说得好。我们去听说书。”
沈玄舟笑了。“好。”
两人走出小院，向天市城走去。长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云海在栏杆外面翻涌，仙鹤在云海中穿行。沈玄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八年了，他第一次不是为了修行而走路。只是走路。
茶馆在天市城的角落，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说书的是一位老道士，须发皆白，声音洪亮。他说的不是道经，不是修行，是凡间的故事——才子佳人，英雄好汉，悲欢离合。沈玄舟听得入了神。不是故事多精彩，是他很久没有听过“人间的故事”了。在白玉京，在闭关室，他听到的都是道经、功法、修行。人间的事，离他很远。
老道士说到一个书生赶考的故事。书生家里穷，没有盘缠，妻子把陪嫁的镯子当了，给他凑路费。书生考中了，回来接妻子，妻子却已经病死了。书生跪在坟前，哭了三天三夜。
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方远递给他一块手帕。“你哭什么？这是故事，假的。”
沈玄舟擦了擦眼泪。“假的，也能让人哭。”
方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修行。现在你开始关心人了。”
沈玄舟愣了一下。方远说得对。以前他只想变强，只想突破，只想不辜负师兄们的期望。现在，他开始关心“人”——书生的妻子，说书的老道士，茶馆里的茶客。那些和他无关的人，他开始在意了。
也许，这就是大先生说的“磨”。磨的不是道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