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玄舟闭关八年来，第二次有师兄来看他。上一次是寇名送饭，这一次，寇名手里没有食盒。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玄舟站起来，看着寇名。寇名的脸上有了一丝疲惫——不是那种打坐后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但只一瞬，那丝疲惫就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大师兄？”沈玄舟叫了一声。
寇名走进来，在石床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玄舟坐下来。师徒两人并肩坐在石床上，像两个普通的师兄弟，在普通的屋子里，说着普通的话。但这里不是普通的屋子，是闭关室。他们不是普通的人，是道祖的大弟子和小弟子。
“心魔过了？”寇名问。
沈玄舟点了点头。“过了。”
“怎么过的？”
沈玄舟想了想。“弟子接受了它。接受了恐惧，接受了不配，接受了普通。接受了，它就散了。”
寇名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满意。“你长大了。”
沈玄舟的鼻子一酸。长大了。不是“修为高了”，是“心成熟了”。八年了，他从一个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能面对心魔的修士。不是“变强”，是“变稳”。
“大师兄，弟子还有一关过不去。”沈玄舟说。
“什么关？”
“元婴的胎儿。它成形了，有心跳，有呼吸。但它不出来。它蜷缩着，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它不动。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出生’。”
寇名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胎儿为什么不出来吗？”
沈玄舟想了想。“因为它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它没准备好，是你没准备好。”寇名说，“胎儿是你的心性所化。你的心性还没到，它就不会出来。”
沈玄舟愣了一下。“弟子的心性，还差什么？”
“差‘放下自己’。”寇名说，“你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未来，放下了别人，放下了恐惧。但你没有放下‘自己’。”
沈玄舟没听懂。“放下自己？”
“你太在意‘自己’了。”寇名说，“我在修行，我在孕育元婴，我要突破，我要变强。这些‘我’，都是执着。你不放下‘我’，胎儿就不会出来。因为元婴是‘无我’，不是‘有我’。”
沈玄舟沉默了。他知道寇名说得对。他一直在想“我的元婴”“我的突破”“我的修行”。这些“我的”，就是执着。元婴是道体，道体无我。有我就没有道体，有道体就没有我。
“大师兄，弟子该怎么放下‘自己’？”
寇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看’到。看到‘自己’是个幻象，看到‘我’是个概念，看到‘我的’是个执着。看到了，就放下了。”
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弟子试着看。”
“不是‘试着看’，是‘看’。”寇名说，“试着看，说明你还想保留‘我’。看，就是看。没有‘我’在看，只有‘看’。”
沈玄舟低下头。“弟子明白了。”
寇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你继续。”
“大师兄。”沈玄舟叫住他。
寇名转过身。
“弟子如果一直放不下‘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到不了元婴境？”
寇名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温和。“不会。你已经在路上了。放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一点一点放的。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总有一天，会放完的。”
沈玄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弟子会放的。”
寇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闭关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沈玄舟坐在石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
看。不看丹田，不看经脉，不看金丹，不看胎儿。只看“自己”。他“看到”了一个人——沈玄舟，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眉头微皱。那个人，是他吗？是，也不是。是“沈玄舟”，不是“他”。沈玄舟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概念。不是他。他是谁？他不知道。
他继续“看”。看到“沈玄舟”在修行，在努力，在焦虑。看到“沈玄舟”想突破，想变强，想证明自己。看到“沈玄舟”怕死，怕弱，怕被人看不起。这些，都是“沈玄舟”的，不是“他”的。“他”是谁？“他”是那个“看”本身。不是被看的东西，是看。看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大小。看就是看。
沈玄舟睁开眼睛。丹田中的胎儿，动了。不是“出来”，是“动了”。它松开了抱膝的双手。手指慢慢伸展开来，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每一根手指的伸展，都伴随着一道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