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余斗幻境中的那种心魔——那是外力制造的幻象。这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生出的心魔。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它存在，像一团黑雾，从丹田的深处升起，慢慢扩散，笼罩了他的心。沈玄舟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过气。
他试着用元气去驱散它。元气穿过黑雾，像刀切水——切开了，又合拢。没用。他试着用意念去压制它。黑雾缩了一下，又扩散开来，比之前更大。像弹簧，你压得越用力，它弹得越高。他越是用力，黑雾越是膨胀。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沈玄舟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闭关室。石床，石桌，蒲团，竹简，瓷瓶。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但黑雾在心里，不在外面。他闭上眼睛，再次“看着”那团黑雾。黑雾中，有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你是谁？”
沈玄舟知道这是心魔。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团黑雾。
“你是穿越者。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身体是别人的，你的记忆是别人的，你的修行是别人的。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沈玄舟的心揪了一下。黑雾在扩散，在侵蚀他的心。他能感觉到——不是“疼”，是一种“冷”。像冬天的风，从心底吹出来，吹遍全身。他的手指在发凉，脚趾在发凉，血液在变冷。他试着运转元气驱散寒意，但元气刚一碰到黑雾就被吞噬了。黑雾在吃他的元气。
“你怕吗？怕被揭穿？怕被人知道你不是‘沈玄舟’？怕大先生失望？怕寇名看错人？怕余斗说‘我早就知道’？怕陆沉笑你？”
沈玄舟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他一直在怕。从观星台醒来的第一天，他就怕。怕被人发现他是穿越者，怕被人当成怪物，怕失去这一切。他以为自己不怕了，以为过了余斗的三关、陆沉的三局、寇名的考验，就不怕了。但心魔告诉他——你还怕。你一直都怕。
“你配吗？配做道祖的弟子？配做大先生的小师弟？配和寇名、余斗、陆沉称兄道弟？你配吗？”
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不配。他觉得自己不配。大先生对他好，是因为古书。寇名对他好，是因为大先生推荐。余斗对他好——不，余斗没有对他好，余斗只是不再否定他。陆沉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小师弟”。如果没有古书，没有大先生，没有道祖弟子的身份，他沈玄舟算什么？一个穿越者，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观星台干草堆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你什么都不配。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小心掉进书里的普通人。你以为你修到了金丹境，就是修士了？你以为你孕育了元婴，就是道体了？你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你永远都是那个在观星台干草堆里瑟瑟发抖的穿越者。永远。”
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吞没他的心。沈玄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轻飘飘”的轻，是“消失”的轻。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不是变成水，是变成气，变成虚无。他要消失了。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因为连“感觉”都在消失。
“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黑雾震动了一下。
“你说完了吗？”
黑雾没有回答。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沈玄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说，“我怕，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普通人，我知道。但我知道，不代表我接受。”
“你接不接受，都是事实。”心魔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
“事实是，我是穿越者。事实是，我怕。事实是，我不配。”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但事实是——我在修行。我在进步。我在走路。八年了，我从铜皮到金丹。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替我走。”
黑雾在颤抖。
“你说我不配，但师兄们觉得我配。你说我怕，但我没有退缩。你说我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也可能走到普通人走不到的地方。”
沈玄舟伸出手——不是手，是意念——触碰那团黑雾。黑雾在他的指尖颤抖，像受惊的动物。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冷的，刺骨的冷。那是他的恐惧。他自己的恐惧。
“你不是我的敌人。”沈玄舟说，“你是我的恐惧。我不需要战胜你，我只需要接受你。你是我的。我的一部分。”
黑雾在他的指尖慢慢散开，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观星台上的自己。穿着破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个人，是他。也是他的一部分。不是“过去的他”，是“永远的他”。他永远都是那个在观星台干草堆里瑟瑟发抖的穿越者。不会因为修到了金丹境、元婴境、玉璞境，就变成另一个人。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