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境的修行，大先生说得很清楚——“孕”。元婴如胎儿，在丹田中孕育。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养”。养心性，养元气，养道心。养到火候到了，元婴自然会生。但沈玄舟养了三十天，什么也没养出来。
丹田中的汪洋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金丹在燃烧，太阳在发光，元婴的胚胎——那个在闭关第六年春天出现的银白色光点——却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不是“变小”或“变暗”，就是不动。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再也不动了。
沈玄舟试着引导元气去触碰它。光点微微震颤了一下，像被惊醒的婴儿，然后归于沉寂。他加大元气，光点震颤得更厉害了，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蛋壳上的蛛网。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回元气。裂纹慢慢愈合，光点恢复了原状。但沈玄舟的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如果裂纹再深一点，这个胚胎可能就碎了。碎了，就没了。要从头再来。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但“不急”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每天打坐八个时辰，看着那个光点，希望它长大、变亮。它不动。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它还是不动。
沈玄舟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不是“修不成”的绝望，是“不知道该怎么修”的绝望。以前修行，每一步都有法门可循。铜皮境怎么淬炼皮肉，坚韧境怎么温养经脉，洞府境怎么打开窍穴，观海境怎么扩展丹田，龙门境怎么拓宽经脉，金丹境怎么凝聚道心。大先生给的法门，寇名给的功法，古书给的提示——每一步都有方向。但元婴境不一样。大先生说“养”，没说怎么养。寇名说“在”，没说怎么在。古书说“心性纯则元婴生”，没说怎么纯。
沈玄舟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进沙漠的鱼。水在哪里？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知道。只能等死——不，不是等死，是等“水”。但水会不会来？不知道。
他去闭关室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硌得后背疼。他闭上眼睛，不去想元婴，不去想修行，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坐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你太急了。”
是大先生的声音。不是大先生真的来了，是他心里的大先生。那个在静室里喝茶、看道经、说“修行不是爬山，是走路”的大先生。沈玄舟睁开眼睛。闭关室还是那个闭关室，石床，石桌，蒲团，竹简，瓷瓶。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回蒲团上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养”元婴，没有“想”元婴，没有“期待”元婴。他只是坐着。元气在经脉中奔涌，金丹在燃烧，他看着它们，不干预，不引导。只是看着。念头来了，不跟着跑；念头去了，不留恋。只是看着。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元婴的胚胎，还是不动。但沈玄舟不急了。他开始习惯“不动”。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那个光点在那里，不长大，不变亮，不动。它在那里，就像天在那里，地在那里。不需要它做什么。
闭关的第七年春天，沈玄舟在打坐中，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元婴动了。是“心”动了——不是心动，是“心”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水面。涟漪不大，但确凿无疑。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古书在怀里温热。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古书上的金色文字在烛光下微微发光，安静，温润。他翻开书页，看着那些文字。看不懂，但他知道，古书在告诉他——“你已经在路上了。不要停。”
他把古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元婴的胚胎，还是不动。但沈玄舟不再看它动不动了。他看的是自己。自己的心，自己的念，自己的执。
闭关的第七年秋天，他去找了大先生。不是出关——闭关室的门可以从里面打开，但出去不算“出关”，只是“问询”。他推开石门，走过玉皇城的街道，来到大先生的静室。大先生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沈玄舟坐下来，没有喝茶，直接把情况说了一遍。养了快一年，胚胎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为什么养不出来吗？”
沈玄舟想了想。“弟子的心性还不够纯？”
“不是不够纯，是太‘用力’了。”大先生放下茶杯，“你‘养’元婴，就像农民种地。你把种子埋进土里，然后天天挖出来看它发芽了没有。挖出来，埋进去；挖出来，埋进去。种子被你折腾死了。”
沈玄舟愣住了。“你太在意‘结果’了。”大先生说，“你在意元婴什么时候生，在意自己什么时候突破，在意会不会比别人慢。这些‘在意’，就是执着。执着生烦恼，烦恼染心性。心性不净，元婴不生。”
沈玄舟低下头。“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