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待着”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孤独。像冬天的寒气，无孔不入，挡不住，赶不走。它不像疼痛那样剧烈，也不像恐惧那样尖锐，它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水一样渗进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的东西。你摸不到它，看不到它，但它就在那里，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心跳里，在你每一次闭眼和睁眼之间。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但心静不下来。
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念头——方远在干什么？他现在应该在天市城的客舍区里，也许在打坐，也许在吃饭，也许在趴在那道矮墙上发呆。大先生在干什么？大概在静室里喝茶，翻那本泛黄的道经，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云海。寇名在干什么？也许在玉皇城的大殿里处理白玉京的事务，也许在天外天的虚空中梳理天魔。余斗和陆沉呢？余斗大概在紫微城的大殿里看竹简，陆沉大概在太微城的床上睡觉。还有清微观的老道士，他还在吗？还在劈柴、晒药、喝那壶山泉水酿的茶吗？
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着翅膀，在脑海里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他试着用大先生教的方法——观呼吸。吸气，知道吸气；呼气，知道呼气。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让念头像云一样飘过，不追不赶。一开始有用，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念头少了一些。但过了一会儿，杂念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多、更密、更吵。它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转，你挥手赶走一只，又来两只。
他试着观潮。把意识沉入丹田，看着那片汪洋。海浪涌起，落下；涌起，落下。一波一波，永不停息。观潮能让他静下来，但只能静一会儿。海浪还在，杂念也在。它们和海浪一起涌起，一起落下。他分不清哪个是海浪，哪个是杂念。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闭关室。
石床，石桌，蒲团，竹简，瓷瓶。就这些。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没有声音，听不到风、云海、仙鹤。闭关室的墙壁是粗糙的石面，颜色是灰白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的石头照耀下，投下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是固定的，不动的，不像外面的世界，影子会随着太阳的位置移动。在这里，时间好像停止了。或者说，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了。你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只知道——你在这里，在这个三丈方圆的空间里，一个人。
沈玄舟站起来，在闭关室里走了几圈。三丈方圆，走几步就到头了。他走回来，再走回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哒，哒，哒，每一步都被墙壁反弹回来，形成一种空洞的回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走路，又像是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复制了一份，跟在后面。
他坐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停住。他拿起竹简，读了两行，放下。他拿起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龙门丹的药香，塞上。他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摸了摸石门。石门冰冷，符文在指尖微微发烫。他可以推开这扇门，走出去。走出去，就能见到人，就能回到白玉京，就能结束这该死的孤独。但他没有推。因为他知道，出去了，就前功尽弃了。寇名说，闭关是你自己的事。别人帮不了你，也不能帮你。你只能靠自己。
沈玄舟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道袍上，湿了一小片。不是哭，是“漏”了。像一个水桶，桶壁上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他想说话，但没有人听。他想听别人说话，但没有人说。他想看到一张脸，哪怕是一张不认识的脸，哪怕是一张冷漠的脸，只要是一张脸，一个活人的脸，就行。但这里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地球上的家。
那个他回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他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想起爸爸修东西时蹲在地上的背影，宽厚的，沉默的。他想起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总是有雪花，拍一拍就好了。他想起冰箱里永远放着的那罐辣酱，瓶盖上总是沾着干掉的酱渍。他想起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夏天的时候蝉叫得让人心烦。那些他曾经厌烦的、觉得理所当然的、恨不得早点逃离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回不去的奢望。他以为离开地球是解脱，是新生。但现在他知道了——离开，就是失去。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回不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又被墙壁弹回来，像是一个陌生人在重复他的话。
他想起观星台。
那个破败的道观，墙壁上的阵法纹路，那页残破的古书。他刚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没有感到孤独。因为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恐惧——怕死，怕饿，怕被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