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失眠，是不想睡。
白天在寇名那里喝了半天的茶，听了半天的“道”，回到自己的小院后，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云海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然后星星亮了起来，一颗一颗，像有人在天上点灯。
他不想打坐，不想读书，不想做任何“有用”的事。就是想坐着，看着天，想着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半年前，他在观星台的干草堆里醒来，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摸到冰冷的石壁，闻到空气中的霉味，听到风吹过破屋顶的呜呜声。那一刻，他觉得世界是灰暗的、冰冷的、没有希望的。
现在，他坐在白玉京的小院里，头顶是星空，脚下是云海，身边是老槐树，怀里的古书温热，丹田中的太阳在燃烧。他是道祖的弟子，是寇名、余斗、陆沉的小师弟，是大先生最看重的后辈。他有了师兄，有了朋友，有了师父——不，大先生是师兄，但他心里把他当师父。
这一切，像一场梦。
沈玄舟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月光照在手掌上，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是真实的，月光是真实的，槐树的沙沙声是真实的。不是梦。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先生的那天。在演武场上，上千人齐聚，大先生坐在高台上，讲“三教同源”。他举手提问，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大先生说“有点意思”。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束光照亮了。
他想起第一次去天机阁三楼参加内部讲道。推开门，七八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他在角落里坐下来，把古书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大先生来了，讲道开始了，他渐渐忘记了那些目光，沉浸在经义之中。
他想起大先生让他散功重修的那天。散功的疼痛，比冲击铜皮境圆满还要剧烈。天地元气从每一个毛孔涌出，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虚弱得像一张薄纸。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值吗？”答案是——“值。”因为他信大先生。
他想起拜师仪式那天。跪在玉皇城大殿里，大先生站在他面前，寇名和余斗坐在高台上。大先生说“代师收徒”，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兄”。寇名叫他“小师弟”，余斗叫他“小师弟”。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观星台瑟瑟发抖的穿越者了。他有了家。
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半年来，他哭了很多次。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感动。这个世界对他太好了。清微观的老道士，天机阁的老道官，方远，大先生，寇名。还有余斗，虽然冷，但从不欺负他。还有陆沉，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送了他一颗梦丹。
他何德何能？
沈玄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走出去。
长廊上空无一人。云海在栏杆外面翻涌，月光照在云海上，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仙鹤在远处鸣叫，声音清脆，在夜空中回荡。
沈玄舟沿着长廊慢慢走。走过玉皇城，走过天市城，走过他曾经住过的客舍区。方远的院子门关着，灯已经灭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他走到天机阁。天机阁的门关着，但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里面熬夜读书。他想进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扰。
他走到演武场。演武场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黑色的石材上，反射出冷光。高台上的蒲团还在，但大先生不在。他在石阶上坐下来，看着高台，想起大先生坐在上面讲道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大先生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映照着整个天空。
沈玄舟在演武场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长廊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在槐树下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白玉京的星星很亮，比观星台的还要亮。不是因为离得更近，是因为白玉京更高。高到了云层之上，高到了尘世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他想，他要在白玉京待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待多久，这里都是他的家。大先生是他的师兄，寇名是他的师兄，余斗和陆沉也是他的师兄。方远是他的朋友。清微观的老道士是他的恩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温热。
丹田中的太阳在燃烧，小舟在旋转。
沈玄舟闭上眼睛，靠在槐树上。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摇篮曲。
他以为自己会哭。眼眶确实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忽然想起大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修行不是爬山，是走路。走到哪里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