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名还是坐在那个蒲团上，面前还是那壶茶。茶汤换了一种，是淡绿色的，清澈透明，像春天的溪水。沈玄舟注意到，茶杯也换了——昨天的茶杯有蜜香残留，今天的茶杯干干净净，像是新洗过的。寇名自己洗茶杯？还是道官洗的？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了。也许是因为紧张。
“坐。”寇名说。
沈玄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苦，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像刚摘下来的嫩茶叶。
“今天跟你讲三教合一的渊源。”寇名放下茶杯，“你在大先生那里听过三教同源，那是‘理’。今天我要讲的，是‘事’——三教合一这条路的来龙去脉。”
沈玄舟坐直了身体。“三教合一，不是道门自己关起门来想出来的。”寇名的声音不急不慢，“末法时代将至，三教祖师都要散道。散道之后，人间再无十五境坐镇。必须在散道之前，找到一条新的路。三教合一，就是那条路。”
这些大先生说过，沈玄舟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三教合一，不是三家糅合，是三家归一。”寇名竖起一根手指，“儒释道三家，各有其长，各有其短。儒家长于治世，短于出世；道家长于修身，短于治世；佛家长于治心，短于修身。三家合一，方能圆满。”
沈玄舟若有所悟。“所以三教合一，不是‘把三家混在一起’，而是‘取三家之长，补三家之短’？”
“对。”寇名点了点头，“三教合一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新的道统——一个包容儒释道三家、超越儒释道三家的新道统。这个新道统，不是取代三家，而是三家之上的‘大一统’。”
沈玄舟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图——三家是三条河流，三教合一是大海。河流汇入大海，但河流还是河流，大海还是大海。不是谁吞并谁，是殊途同归。
“师兄，走这条路的人，多吗？”
寇名看了他一眼。“不多。极少。”
“为什么？”
“因为难。”寇名说，“三教经义，浩如烟海。要把三家都吃透，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吃透了还不够，还要融会贯通，还要创立新说。创立新说还不够，还要用修行去验证，用生命去践行。”
沈玄舟沉默了。几百年的时间。他现在才修行不到半年，连一家的皮毛都还没摸到。
“师兄，您走这条路，走了多久？”
寇名沉默了几息。“从我开始走这条路，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千年。”
三千年。沈玄舟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年，还没走完？”他问。
“快了。”寇名说，“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寇名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玄舟没有追问。“师兄，浩然天下有一个读书人，叫齐静春。他也在走三教合一的路？”
寇名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知道齐静春？”
“听大先生提过。”
寇名沉默了一会儿。“齐静春，是浩然天下文圣的弟子，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他走的路，和我不一样。他是‘学问百家’——不是以道门为本，而是以儒家为本，兼容佛道。殊途同归。”
“那师兄和齐先生，是朋友还是对手？”
寇名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都不是。我们是同行者。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方向相反。”
沈玄舟的心跳了一下。同一条路，方向相反。那就是——迎面走来。终有一天，会相遇。相遇的时候，怎么办？他没有问。他不敢问。
“师兄，师弟想问一个问题。”
“说。”
“师弟现在才洞府境，离那个层次太远太远。师兄为什么现在就跟师弟讲这些？”
寇名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因为你迟早要知道。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准备。三教合一这条路，不是你师兄一个人的事，是道门的事，是天下的事。你是道祖的弟子，你有责任。”
沈玄舟深吸一口气。“师弟明白了。”
“去吧。明天继续。”
沈玄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静室。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翻涌。齐静春。那个在浩然天下走三教合一之路的读书人。他的结局，沈玄舟知道。但他不能说。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温热。丹田中的太阳在燃烧。他走回自己的小院，在槐树下坐下来。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他想，三千年。寇名走了三千年，还没走完。齐静春走了多少年？不知道。但他知道，齐静春走不到终点了。
沈玄舟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呼吸。小舟在丹田中旋转，太阳在燃烧。他把杂念压下去。不想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