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一个月来在膝盖上“写”的那些东西，一笔一画地誊写在纸上。不是简单的抄录，而是重新梳理、分类、归纳。三教同源、道家精义、儒家精义、佛家精义、下五境修行、中五境要旨……他把大先生讲的每一个要点都摘出来，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组织，加上修行中的体悟和困惑，写成一篇一篇的文字。
方远来串门的时候，看到桌上堆了一摞纸，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出书？”
沈玄舟头也不抬。“先整理出来再说。”
方远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皱起了眉。“你写的字真丑。”
沈玄舟没理他。方远又看了几眼，不说话了。他把纸放回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着沈玄舟。“玄舟，你说大先生到底是谁？”
沈玄舟的笔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在他身边听了一个月的内部讲道，就没问问？”
“问过。”沈玄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先生说，‘不重要’。”
方远撇了撇嘴。“不重要？白玉京里辈分最高的人之一，三位掌教见了都要叫师兄或师叔，这不重要？”
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想了很久。大先生的身份，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你越想知道，它越模糊；你不想了，它反而清晰一些。
“方远，你师父有没有提过大先生的事？”
方远想了想。“我师父说，大先生是道门中极少数可以和道祖论道的人。道祖闭关的时候，大先生就是白玉京的‘定海神针’。”他压低声音，“我师父还说，大先生可能是道祖的师弟。”
沈玄舟的心跳了一下。道祖的师弟？道祖是老子，他的师弟是谁？历史上没有记载。《剑来》原著中也没有提到道祖有师弟。但这个世界不是纯粹的历史，也不是纯粹的原著。它是活的，有无数种可能。
“还有呢？”沈玄舟问。
方远挠了挠头。“还有……我师父说，大先生很多年前就不再过问白玉京的事务了，专心讲道、著书、培养后辈。三位掌教都很尊敬他，二掌教余斗那么冷硬的一个人，见了大先生也要行礼。”
沈玄舟想起第一次远观余斗时的场景——余斗出行，道官如云，仙鹤拉车，排场极大。那样的一个人，见了大先生也要行礼。大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方远走后，沈玄舟继续整理笔记，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大先生，道祖的师弟？如果是真的，那大先生就是道门中仅次于道祖的人物。可他为什么住在天机阁三楼那间小小的静室里？为什么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为什么用粗瓷茶杯喝茶？为什么对所有人都不冷不热，唯独对他……
沈玄舟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去。不管大先生是谁，他都是他的前辈、恩师——不，不是师父，大先生没有正式收他为徒。但那份恩情，比师徒更重。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又过了两天，沈玄舟把笔记整理完了。厚厚一摞纸，少说有三万字。他把纸按顺序排好，用线装订成三册，封面写上“问道录·卷一”。然后他带着这三册笔记，去了天机阁三楼。
老道士在静室里喝茶，看到他手里的笔记，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沈玄舟把三册笔记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老道士拿起第一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几息，然后继续翻。沈玄舟站在旁边，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大先生会怎么评价——是“写得不错”，还是“狗屁不通”。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老道士翻完了第一册，放下，拿起第二册。又过了一盏茶，翻完第二册，拿起第三册。第三册翻完，他合上笔记，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写得不错。”老道士说。
沈玄舟长出了一口气。“但有一个问题。”老道士放下茶杯，“你写的都是我的东西，没有你自己的。”
沈玄舟愣了一下。“学生……还在消化。”
“消化不是抄写。”老道士看着他，“你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认为’是什么？‘我觉得’对不对？‘我不同意’的地方在哪里？”
沈玄舟沉默了。他写笔记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是想把大先生讲的内容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误解一个意思。
“前辈，学生……”
“不急。”老道士打断了他，“消化需要时间。你才听了不到两个月，能把我的东西记下来就不错了。自己的东西，慢慢来。”
沈玄舟低下头。“学生明白了。”
“笔记留在我这里，我再看看。过几天你来拿。”
“是。”
沈玄舟鞠了一躬，转身要走。“沈玄舟。”老道士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老道士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