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先生第一次在演武场开讲，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沈玄舟坐在天机阁三楼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云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舍，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感慨。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铜皮境的记名弟子，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连举手提问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气。一个月后，他是洞府境的正式弟子，坐在天机阁三楼，听大先生的内部讲道，古书认了主，根基重铸了一遍。一个月，像一年，又像一瞬。
老道士今天没有讲新的内容。他把这一个月讲过的内容从头到尾串了一遍——三教同源、道家精义、儒家精义、佛家精义、三教会通、下五境修行要旨、中五境修行要旨。
“这一个月，讲了很多。”老道士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讲再多，都是我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听懂了，记住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才是你们的。”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听→记→化→行。
“修行不是听讲，不是读书，不是打坐。修行是走路。听了，要记；记了，要化；化了，要行。行了，才算修了。”
沈玄舟的手指停了一下。行了，才算修了。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听了大先生的讲道，记了三大本笔记，把三教经义和自己修行的经验相互印证，然后——行了。散功重修，从铜皮到洞府，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不偷懒，不取巧，不着急。
讲道进行了两个时辰。结束时，老道士说了一句——“这一个月，你们辛苦了。回去好好消化。半年后，再开讲。”
众人站起来，鱼贯而出。有人向老道士行礼告别，有人互相拱手道别，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去。沈玄舟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老道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他的声音有点哑。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玄舟想了想。“学生想把大先生讲的内容整理一遍，写下来。然后继续修行，把洞府境修到圆满，早日踏入观海境。”
老道士点了点头。“写完，拿给我看。”
沈玄舟愣了一下。“前辈要看学生的笔记？”
“你写都写了，我看一眼怎么了？”
沈玄舟笑了。“是。学生写完了，拿来给前辈看。”
“去吧。”
沈玄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屋子。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回放这一个月的大大小小的画面——第一次在演武场举手，大先生说“有点意思”；第一次被叫到静室，大先生问他“何为道”；第一次参加内部讲道，被八道目光同时注视；第一次散功重修，疼得差点昏过去；第一次古书认主，看到了道祖的背影。
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沈玄舟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境界变高了”，是“心变稳了”。以前的他，像一株被风吹来吹去的草，风往东边吹，他就往东边倒；风往西边吹，他就往西边倒。现在的他，像一棵树，根扎进了大地，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不是“他变强了”，是“他有了根”。根，是大先生教的法门，是古书的认主，是三个月的苦修，是每一天的打坐、读书、思考、走路。根，也是方远每天送来的那碗粥，是清微观老道士的“根骨不错”，是观星台那页残破古书的第一缕温热。
沈玄舟走出天机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云海翻涌，仙鹤飞过。他转过身，看向玉皇城的方向。玉皇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住着大掌教寇名，那里也住着道祖。他收回目光，走回了客舍。
方远在院子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一盘花生米。“讲道结束了？”方远问。
“结束了。”
“大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开讲？”
“半年后。”
方远拍了拍胸口。“那这半年可以轻松一下了。”
沈玄舟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很解渴。“方远，你这半年打算做什么？”
方远想了想。“修行。打坐。读书。偶尔下山走走。你呢？”
沈玄舟放下茶杯。“先把大先生讲的内容整理成笔记。然后闭关，把洞府境修到圆满。”
方远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闲着。”
沈玄舟笑了。“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凉茶，吃着花生米，聊着有的没的。太阳从西边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海翻涌，仙鹤归巢。沈玄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满足感——不是“我成功了”的满足，是“我在路上”的满足。
路还很长。但他在走。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温热。丹田中的太阳在燃烧。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