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舟像往常一样，卯时前一刻钟就到了天机阁三楼。他在角落里坐下，把古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这些天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讲道开始前的一刻钟，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不是打坐，不是冥想，就是坐着。感受呼吸的进出，感受心跳的起落，感受天地元气在体内缓慢的流动。不刻意引导，不刻意压制。就是坐着。
老道士说过一句话：“坐，就是坐。不要给它加任何东西。”沈玄舟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不要给它加任何东西——不要加“我要入静”，不要加“我要悟道”，不要加“我要变强”。坐就是坐。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练习。
今天，老道士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开始讲道。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九个人，最后落在了沈玄舟身上。
“沈玄舟，你留下来。其他人，今天不讲道，散了吧。”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不讲道？专门让沈玄舟留下？沈玄舟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不解，有羡慕，有嫉妒。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古书。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八个人站起来，鱼贯而出。有人经过沈玄舟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那个穿着灰色记名弟子道袍的人——和他一样的记名弟子——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又顿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看沈玄舟，而是看着老道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沈玄舟和老道士两个人。
“前辈，”沈玄舟站起来，“您找学生……”
“坐。”老道士打断了他。
沈玄舟坐下来。老道士走到他对面，也在蒲团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没有茶，没有书，空空荡荡。沈玄舟注意到，老道士今天的坐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坐得很随意，今天背脊挺得很直。这个细节让沈玄舟的心提了起来。
“沈玄舟，你这段时间的修行，我放在眼里。”老道士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的根基打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沈玄舟的心跳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的筑基之法，有疏漏。”
沈玄舟愣住了。筑基之法有疏漏？他修行的法门，一部分是清微观老道士教的，一部分是白玉京演武场道官讲的，一部分是从天机阁典籍里读来的。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摸索着往前走。他以为这样没问题。
“疏漏在哪里？”他问。
“疏漏不在你学的法门，而在你学得太杂。”老道士说，“你把不同的法门混在一起用，有些地方互相补益，有些地方互相冲突。冲突的地方，你自己用蛮力压下去了，没有解决。”
沈玄舟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大先生说对了。他在修行中确实遇到过一些“别扭”的地方——元气走到某个窍穴时会滞涩，打坐到某个阶段时会烦躁，观想某个法门时会头晕。他把这些问题归结为“境界不到，火候不够”，用意志力硬扛过去了。原来不是火候不够，是法门本身有冲突。
“前辈，”他说，“那学生该怎么办？”
老道士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散尽修为，重来。”
沈玄舟的脑子“嗡”的一声。散尽修为？他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修到铜皮境圆满、坚韧境入门。散尽修为，一切归零？
“前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一定要这样吗？”
“若要走得远，地基必须稳。”老道士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的地基，看着结实，里面全是裂缝。不拆了重盖，盖到一半就会塌。”
沈玄舟沉默了。他想起清微观老道士说过的话——“根基不稳，走不远。”他想起天机阁典籍里读到的——“筑基不牢，如沙上建塔。”他想起自己突破铜皮境圆满时的疼痛——那种千刀万剐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把根基打牢了。原来还不够。
“要散到什么程度？”他问。
“全部。”老道士说，“铜皮境、坚韧境的修为，全部散掉。从零开始，用我教你的法门，重新筑基。”
沈玄舟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他深吸一口气。“好。”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满意。“你不问问，我教你的法门是什么？”
“前辈不会害学生。”沈玄舟说，“前辈让学生散功重来，一定是因为前辈有更好的法门。”
老道士沉默了几息。“你倒是信我。”
“学生信。”
老道士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推到沈玄舟面前。“这是我早年修行时用的筑基之法。与白玉京通行的法门不同，更重根基，更重次第。但修起来更慢，也更难。”
沈玄舟拿起竹简，展开。竹简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清瘦，笔画有力。他一眼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