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今天没有讲新的内容。“前些日子讲了三教精义和三教同源。”老道士说，“今天不讲了。你们有问题，就问。”
屋里八个人——加上沈玄舟，一共九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沈玄舟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高阶道官，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停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老道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没有问题，就散了吧。”
“前辈。”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中年道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试探水的深浅，“晚辈有一事请教。”
“说。”
“前辈讲三教同源，说儒释道三家在最高层面上汇归为一。但晚辈在修行中，时常感到三家功夫互相冲突。儒家的‘克己’和佛家的‘无我’，在具体实践上，有时候不知道该听谁的。”
老道士看着他。“你觉得冲突在哪里？”
“克己，是要‘有’一个‘己’去克。无我，是要‘无’一个‘我’。一个要有，一个要无，这不是冲突吗？”
沈玄舟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在修行中，没有遇到过这种冲突。但他能理解中年道官的困惑——两种工夫，看起来确实是反着的。一个让你抓住自己，一个让你放开自己。就像一个人同时被命令“向左走”和“向右走”。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玄舟。“沈玄舟，你怎么看？”
沈玄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先生会点他的名。屋里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了。他想了想，开口了。“学生以为，不冲突。”
“为什么不冲突？”
“因为‘克己’和‘无我’，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工夫。‘克己’是工夫层面的，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当私欲起来的时候，克制它，约束它。‘无我’是境界层面的，是克己工夫做到极致之后自然达到的状态——私欲不再生起，‘我’和‘非我’的边界消失了。不是先‘无我’再‘克己’，是先‘克己’而后‘无我’。”
中年道官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惊讶。“你的意思是——‘无我’是‘克己’的结果？”
“学生以为是。”沈玄舟说，“克己克到极致，私欲不再生起，那个‘私我’自然就淡了、散了。不是刻意去‘无我’，是克己功夫到了，无我自然现前。”
中年道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老道士。“前辈，这位小友说的……”
“对。”老道士说，“克己是因，无我是果。没有克己的工夫，空谈无我，是空中楼阁。”
中年道官拱手。“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多谢小友。”
沈玄舟连忙回礼。“不敢，学生只是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
老道士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一个年轻的女道官举手了。她穿着白色道袍，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很沉稳，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老成。“前辈，晚辈想问关于‘空’的问题。”
“说。”
“佛家讲‘色即是空’，晚辈能理解——物质现象没有自性，因缘和合而成。但晚辈想不通的是——‘空即是色’。空怎么就是色呢？空是无自性，色是有现象。无自性怎么就等于有现象？”
老道士又看向沈玄舟。
沈玄舟头皮发麻。怎么又是我？但他还是开口了。“学生以为，‘空即是色’，不是说‘空’等于‘色’，而是说——‘空’不离‘色’。空不是色之外的一个东西，空就是色的本质。你看到色的时候，就要看到它的空性；你谈到空的时候，不能离开色去谈空。离开色的空，是顽空、断灭空，不是佛家的真空。”
女道官皱了皱眉。“那‘空即是色’还有什么更深的意思吗？”
沈玄舟想了想。“还有一层意思——真空生妙有。正因为诸法无自性，所以一切现象才能生起、变化、相互作用。如果诸法有固定不变的自性，世界就僵死了，不可能有任何变化。空，是‘可能性’本身。色，是‘可能性’的具体显现。所以说‘空即是色’。”
女道官的眼睛亮了一下。“空是可能性？”
“学生是这么理解的。不一定对。”
女道官看向老道士。老道士点了点头。“他说得对。空不是死寂，空是无限的潜能。正因空，故能有。若有自性，则一切固定不变，无生无灭，无新无旧，那才是真正的‘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女道官拱手。“晚辈受教了。多谢前辈，多谢小友。”
沈玄舟又连忙回礼。他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一个铜皮境的九品道官，在给境界远高于他的人“讲道”？但大先生似乎是有意为之。每一次有人提问，大先生都先让他回答。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懂得多，而是大先生在检验他。检验他听懂了没有，消化了没有，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