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今天讲的是“佛家精义”。演武场的大道坛已经结束了，但内部讲道还在继续。沈玄舟每天卯时准时到天机阁三楼，和另外八个人一起，听老道士讲那些比演武场深得多的内容。他依然是境界最低的那个，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如坐针毡了。不是因为他脸皮变厚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境界高低和悟性高低，不一定成正比。屋里那八个比他境界高的人，有些时候也会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他，有些时候能听懂他们听不懂的东西。
“今日讲佛家。”老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小小的静室里回荡，“佛家之学，浩如烟海。三藏十二部，穷一生之力亦难尽读。然其要旨，不过四字——‘缘起性空’。”
沈玄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写”着——缘起性空。
“缘起者，一切法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老道士的声音不急不慢，“性空者，诸法无自性。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故说‘空’。”
他举了一个例子。“譬如这张桌子。桌子的存在，依赖于木头、钉子、木匠的手艺、树木的生长、阳光雨露……无数因缘。这些因缘中任何一个发生变化，桌子就不一样了。桌子没有‘自己’，它只是因缘的暂时聚合。这就是‘空’。”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空≠虚无，空=无自性”。他想起大先生之前在演武场讲过的“桌椅板凳”。当时觉得懂了，现在再听，又深了一层。当时他理解的是“桌子不是永恒的，它会坏”。现在他理解的是“桌子从来没有‘自己’，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这不是时间问题，是本质问题。
“然佛家讲空，非令人堕入虚无。”老道士话锋一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不离色，色不离空。若执着于空，亦是执着，亦是病。”
沈玄舟的手指停了一下。执着于空，亦是执着。他在天机阁读过一些佛经，见过有些修行者把“空”理解成“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善恶，不在乎因果，不在乎一切。他们以为这就是“看破红尘”。但大先生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空。两边都不执着，才是中道。他想起老道士之前说过的“中道而行”。
老道士继续讲。“佛家修行，核心在‘心’。《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者，不执着于任何一法；生其心者，心不枯寂，活泼泼地。”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无所住≠无心”。他想起自己打坐时的状态。有时候，他能做到“无所住”——念头来了，不跟着跑；念头去了，不留恋。但心不是死的，不是空白的。心是清醒的、灵敏的、随时可以起用的。那可能就是“生其心”。
“佛家讲‘无我’。”老道士继续说，“‘我’者，自主、主宰、永恒之义。然五蕴和合之身，无自主，无主宰，非常住。故说‘无我’。”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无我=无主宰”。他想起自己突破铜皮境圆满时的体验。那种“无我”的状态，不是“我不存在了”，而是“我和万物的边界消失了”。没有“我”在疼痛，只有疼痛本身；没有“我”在打坐，只有打坐本身。那不是“无我”，那是“忘我”。忘我和无我，有什么区别？他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留着以后问。
老道士讲完了“缘起性空”和“无我”，话锋一转。“然佛家非只讲空，亦讲有。‘妙有’者，空之显现。真空生妙有，妙有即真空。体用不二，空有不二。”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空有不二”。他忽然想起了道家的“有无相生”。道家的“无”和“有”，佛家的“空”和“有”——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不完全是。道家的“无”是本体层面的，佛家的“空”是性质层面的。一个是“道”，一个是“诸法的性质”。但指向的，似乎是同一个东西。
老道士今天讲了整整两个半时辰，比平时多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觉得累，没有人走神。结束时，老道士照例说了一句“散了吧”。众人鱼贯而出。
沈玄舟没有走。“沈玄舟。”老道士叫了他。
“学生在。”
“你今天有什么问题？”
沈玄舟想了想。“前辈，佛家讲‘无我’，道家讲‘无己’，儒家讲‘克己’。三个‘己’字，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满意。“你觉得呢？”
“学生以为，三家说的‘己’，都是指‘私我’——那个以自我为中心、执着于‘我’和‘我的’的东西。克己，是克制私欲；无己，是超越私我；无我，是破除私我的幻象。说法不同，指向相同。”
“还有呢？”
“还有……三家都说，超越‘私我’之后，不是变成石头、木头，而是进入一种更广阔的存在状态。儒家的‘仁者与万物一体’，道家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佛家的‘同体大悲’。都是说——超越小我，融入大我。或者说，没有‘我’和‘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