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今天讲的是“儒家精义”。沈玄舟注意到，今天屋里多了两个人——两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两尊石像。他们不是白玉京的道官，是从浩然天下来的。沈玄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大先生的讲道，连儒家的人都来听。
“儒家之学，以‘仁’为宗。”老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论语》一书，‘仁’字出现百余次。然孔子未曾给‘仁’下过一个定义。为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九个人。“因为‘仁’不可定义。可定义的，都不是仁。仁不是概念，是工夫。”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仁不是概念，是工夫”。他想起在地球上读书的时候，老师讲“仁”，总是给一个定义——“仁者爱人”。然后考试的时候默写出来，得分，忘了。从来没有想过，“仁”不是一个可以写在纸上的定义，而是一件要做的事。
“《论语》云：‘克己复礼为仁。’克己者，约束自己；复礼者，回归礼制。然礼非外在之规范，乃内在之秩序。故克己复礼，非勉强服从，乃自然中节。”
沈玄舟想起了大先生之前讲的“道法自然”。道是“自己如此”，仁也是“自己如此”吗？克己复礼，不是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而是你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该怎么做，然后自然地去做。不勉强，不别扭，不做作。
老道士继续说。“《论语》又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消极表述，然消极中有积极。不欲者，非不作为，乃不以己之所不欲加诸人。此为仁之底线。”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底线”。他想起自己在幽州杀过的人。如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底线，那他杀人的时候，有没有越过这条底线？他想了想。对方要杀他，他不欲被杀，所以他不杀对方？但对方要杀他，他不杀对方，对方就会杀他。这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解决的问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底线，不是全部。底线之上，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论语》再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此积极表述。欲立者，先自立；欲达者，先自达。自立立人，自达达人。此为仁之全貌。”
沈玄舟的手指停了一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他想起现代的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意思差不多。但儒家说的“立”和“达”，不只是物质层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道德层面的。自己站直了，才能扶别人站起来。自己走通了，才能带别人走过去。不能反过来——自己还没站直就去扶别人，两个人都得倒。
他在膝盖上画了一个箭头——自己→他人。
老道士讲完了“仁”，话锋一转，讲“礼”。“儒家重礼。礼者，非繁文缛节，乃秩序之显。天地有秩序，故四时行焉，万物生焉。人间有秩序，故父子亲焉，君臣义焉，夫妇别焉，长幼序焉，朋友信焉。”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礼=秩序之显”。他想起天机阁里那些古老的礼书。礼不是死的，是活的。不是“必须这样做”，而是“这样做是有道理的”。道理变了，礼也要变。但道理没变的时候，礼就不能乱改。改了，秩序就乱了。
“然礼非一成不变。礼有经有权。经者，常道也；权者，变通也。守经而达权，方是礼之全貌。”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经=常道，权=变通”。他想起在地球上读过的《孟子》里的一句话——“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平时男女不能直接递东西，但嫂子掉水里了，伸手去拉，这是变通。守经而不达权，是死板；达权而不守经，是乱来。
老道士讲完了“礼”，又讲“智”。“儒家重智。智者，知也。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难，自知更难。故儒家讲‘格物致知’——穷究事物之理，以达到知的极致。”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智=知”。“然智非知识之堆积，乃智慧之通透。知识多不等于智慧高。智慧者，见微知著，举一反三，闻一知十。”
沈玄舟想起了天机阁的藏书。书很多，一辈子都读不完。但读得多不等于懂得多。懂，不是记住，是消化。他见过一些老道官，读了上万卷书，但一开口，说的都是别人的话。也见过老道士这样的人，说的话都是自己的。区别就在于，一个在“记”，一个在“化”。
老道士讲完了“仁、礼、智”，最后讲了“勇”。“儒家重勇。勇者，敢也。敢作敢为，敢当敢承。然勇非匹夫之勇，乃大勇。大勇者，临危不惧，见义勇为，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玄舟的手指停了一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他在现代读过无数次。但此刻从大先生口中听到，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受。不是“勇敢”两个字能概括的。是一种信念——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所以不怕任何人。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不管有多少人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