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舟站在天机阁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天机阁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上过三楼。一楼是公共藏经区，记名弟子可以进入；二楼需要正式弟子许可；三楼——他之前连楼梯在哪里都不知道。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道官，穿着深蓝色的道袍，腰间佩剑。他们的站姿很标准，像两根柱子，一动不动。沈玄舟走近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但沈玄舟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看穿了。
“请出示通行令牌。”其中一个道官说。
沈玄舟愣了一下。通行令牌？他没有。“我是大先生叫来的。”他说。
两个道官对视了一眼。“叫什么名字？”
“沈玄舟。”
其中一个道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上去吧。三楼，最里面那间。”
沈玄舟走进天机阁，穿过一楼的大厅。大厅里几个老道官已经在整理典籍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沈玄舟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不是不屑，是习惯了。天机阁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一个记名弟子出现在这里，不值得多看。
他在西北角找到了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天机阁里显得格外刺耳，沈玄舟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像在敲锣打鼓。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随着楼梯的吱呀声一起加速。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书架更密集，灯光更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木头的气味。他匆匆地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三楼。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环。铜环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拉过。沈玄舟伸出手，握住铜环。铜环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敲了敲门。
“进来。”老道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比老道士的静室还要小一些。但布置很讲究——地上铺着竹席，席子编得很密，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沈玄舟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能感觉到那些字画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灵气，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正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卷竹简。窗户开在南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竹席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最年长的看起来七八十岁。他们穿着各色道袍——有深蓝色高阶道官的，有白色中阶道官的，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记名弟子道袍的——沈玄舟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有淡漠。沈玄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兔子。他硬着头皮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盘膝坐下。他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把古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古书温热。丹田里的烛火微微跳动。
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想通了——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大先生认可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大先生认可他。这就够了。
卯时三刻，老道士来了。没有人看到他怎么进来的。前一瞬门口还空空荡荡，后一瞬他就已经坐在了长桌的主位上。沈玄舟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杯茶，茶杯冒着热气——像是刚倒的。他什么时候倒的？没有人看到。
“今天讲‘三教经义的深层结构’。”老道士开门见山，“之前演武场讲的是入门，今天讲的是登堂。”
沈玄舟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准备“写”笔记。老道士开始讲了。内容比演武场的深了不止一个层次。他不再解释基本概念，而是直接讨论三教经义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历史演变的脉络，以及修行实践中的具体应用。他引用了大量的经文，但不是逐句讲解，而是跳跃式的、纵横捭阖的、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沈玄舟听得有些吃力。有些地方他能跟上，有些地方他跟不上。跟不上的时候，他就在膝盖上画一个问号，告诉自己：这个地方不懂，回去要查。他没有停下来纠结，因为老道士不会等他。
他注意到，屋里的其他人也在做笔记。有人用笔在纸上写，有人用手指在桌上画，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没有人打哈欠。这些人，都是白玉京最顶尖的苗子。他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关系，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实力。
讲道进行了大约两个时辰。中间没有休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结束时，老道士说了一句：“散了吧。”
屋里的人站起来，鱼贯而出。有人经过沈玄舟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那个穿着灰色记名弟子道袍的人——和他一样的记名弟子——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玄舟读出了里面的意思：你怎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