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今天讲的是“佛家之空”。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家讲‘空’，不是虚无，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诸法无自性。”
沈玄舟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写”着。诸法无自性。他在天机阁读过这个词，但一直不太理解。什么叫“无自性”？什么叫“空”？
老道士继续讲。“空者，非有无之空，乃缘起性空。一切法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故说‘空’。桌椅板凳，因木匠、木材、钉子等因缘和合而成，拆散了，桌椅板凳就不存在了。桌椅板凳没有‘自己’，故说‘空’。”
沈玄舟若有所悟。桌椅板凳没有“自己”——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依赖于其他条件。条件变了，它们就变了；条件没了，它们就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石阶。石阶也是因缘和合而成的——石头、工匠、时间。如果有一天石头风化、工匠的技艺失传、时间把它们磨成粉末，石阶就不存在了。它没有“自己”。
“人亦如是。”老道士说，“人由五蕴和合而成——色、受、想、行、识。五蕴散了，人就不存在了。人没有‘自己’，故说‘无我’。”
无我。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这两个字，画了一个圈。他在观星台闭关的时候，体验过一种“无我”的状态——不是“我不存在了”，而是“我和万物的边界消失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融进了空气里，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佛家说的“无我”，但他觉得，那是一种很接近的状态。
老道士讲完了“空”和“无我”，话锋一转。
“然佛家讲空，非令人消极避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与色，是一体两面。知空而不执着，知色而不否定。既不执着于万法，也不否定万法。中道而行，方是佛家本意。”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中道”两个字。不执着，不否定。不落两边。他想起《金刚经》里的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不执着于任何东西。生其心——但心还是要生的，念头还是要起的，事还是要做的。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而不执着。这比“什么都不做”难多了。
老道士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玄舟身上。
“沈玄舟。”
沈玄舟站起来。“学生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老道士放下茶杯，“佛家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沈玄舟沉默了几息。他知道这句话。很多人用这句话来证明佛教的“便宜”——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刻成佛，那做好人还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学生以为，”他开口了，“‘放下屠刀’不是‘放下屠刀’四个字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放下。”沈玄舟说，“放下执着，放下我慢，放下贪嗔痴。屠刀是象征，象征一切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东西。放下屠刀，不是放下刀，是放下心中的杀意、恶意、敌意。”
“还有呢？”
“还有……‘立地成佛’不是‘立刻变成佛’，而是‘当下即佛’。佛不是远在天边的偶像，佛是觉悟的心。放下屠刀的那一刻，心从杀念中解脱出来，觉悟了，那就是佛。不是‘成了’佛，是‘本是’佛。”
沈玄舟说完，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刚才说，‘放下屠刀’不是放下刀，是放下心中的杀意。那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拿过屠刀，他是不是就不用放下了？”
沈玄舟想了想。“不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屠刀。有的人的屠刀是愤怒，有的人的屠刀是贪婪，有的人的屠刀是嫉妒，有的人的屠刀是傲慢。没有拿过真刀的人，心中也有无形的刀。放下，是每个人都要做的事。”
“成佛易，放下难。”老道士说了一句。
沈玄舟愣了一下。成佛易，放下难。这句话，他在原著大纲中见过——是沈玄舟对佛家之问的回答。“成佛易，放下难。”此刻从大先生口中说出来，不是问他，而是替他总结。
沈玄舟的心跳了一下。“前辈说得是。”他说，“成佛——觉悟——其实不难。每个人都有觉悟的可能。难的是放下。放下执着，放下习气，放下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放下比觉悟更难。”
老道士沉默了三息。三息，像三年。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老道士说了一句话。“留下。”
沈玄舟愣住了。“前辈，学生已经每天留下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这么多天来，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我说的不是讲道之后留下。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