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舟已经习惯了每天卯时去演武场、申时去大先生静室的节奏。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天亮即起，天黑即睡，中间的所有时间都被听讲、读书、打坐填满。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应有的位置上转动。
但他不觉得枯燥。因为每一天，他都在吸收新的东西。
老道士的讲道像一条大河，源头是远古的三教经义，中游是历代先贤的注疏和阐释，下游是当下修行的具体功夫。沈玄舟觉得自己像一条小鱼，顺着河水往下游，一路看到两岸的风景，一路感受水流的变化。有些地方水流湍急，他得拼命划水才能跟上；有些地方水流平缓，他可以停下来看看岸边的花。
今天，老道士讲的是“儒家之仁”。
“《论语》云：‘仁者爱人。’”老道士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此四字，是儒家核心。然‘爱人’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沈玄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写”着笔记。他注意到老道士说“说来容易，做来难”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不是强调，是一种感慨。像是在说：你们都知道，但你们做到了吗？
“爱人之难，不在‘爱’，在‘人’。”老道士继续说，“爱亲近之人易，爱疏远之人难；爱同类之人易，爱异类之人难；爱可爱之人易，爱不可爱之人难。故儒家讲‘仁’，从亲亲开始，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由己及人。”
他举了一个例子。“《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先爱自己的老人，再爱别人的老人；先爱自己的孩子，再爱别人的孩子。这不是自私，这是次第。仁爱之心，人人皆有，但发用有次第。不能越级，不能跳跃。”
沈玄舟在膝盖上写下“次第”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由近及远，由亲及疏。他想起在地球上，人们常说“博爱”，爱所有人，不分亲疏远近。但老道士说，不能越级，不能跳跃。要先爱自己的父母，再爱别人的父母；先爱自己的孩子，再爱别人的孩子。这不是自私，这是次第。他突然觉得，这个道理比“博爱”更真实。因为你不可能对陌生人的爱，和对父母的爱是一样的。硬要一样，就是虚伪。
老道士讲完了“仁”的次第，话锋一转。
“然儒家之仁，止于‘爱人’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演武场。“不止。儒家之仁，不仅爱人，亦爱物。‘仁民而爱物’，民与物，皆在仁爱之中。但人与物有别，爱人与爱物亦有别。爱人是‘仁’，爱物是‘智’。仁与智并重，方是儒家全貌。”
沈玄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爱人是仁，爱物是智。他在天机阁读过《孟子》的“仁民而爱物”，但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也要爱护动物植物”的意思。此刻从老道士口中听到，才发现“爱物”不只是“爱护”，而是“智”——是对万物的理解和尊重。儒家不是只讲人情，也讲道理。仁与智，缺一不可。
老道士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玄舟身上。
“沈玄舟。”
沈玄舟站起来。“学生在。”
“你读过《论语》，我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问。”
老道士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论语》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句出自道家《道德经》，非《论语》。我问你的是——”老道士顿了一下，“儒家讲‘仁者爱人’，道家讲‘天地不仁’，佛家讲‘慈悲为怀’。三家对‘仁’的理解，有何异同？”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沈玄舟感觉到上千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儒家讲“仁者爱人”——仁是主动的、有差等的、由近及远的爱。道家讲“天地不仁”——天地没有偏爱，对万物一视同仁。这不是“不仁”，而是“大仁”。大仁不仁，不偏爱任何人，也不放弃任何人。佛家讲“慈悲为怀”——慈是予乐，悲是拔苦。慈悲是无差等的、普度的、超越亲疏的。
异同？同的是——三家都认为，超越自我、关爱他者，是修行的核心。异的是——儒家的“仁”有次第，由近及远；道家的“不仁”无偏爱，一视同仁；佛家的“慈悲”普度众生，不分彼此。
沈玄舟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学生以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家对‘仁’的理解，同大于异。”
“同在哪里？”
“同在——皆以‘超越自我’为根本。儒家讲‘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就是超越自我；道家讲‘天地不仁’，不仁就是不以自我为中心；佛家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我就是超越自我。”
“异在哪里？”
“异在——超越之后，如何对待他者。儒家由近及远，先爱亲人，再爱众人，最后爱万物；道家一视同仁，不偏爱任何人，也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