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之前那样讲完就被叫到静室，而是在讲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道士忽然停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沈玄舟，讲道结束后留下。”
演武场上一千多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那些目光比第一次更重——第一次是好奇，这一次是审视。像是在说：“又是这小子？”“他做了什么？”“大先生为什么老是找他？”
沈玄舟坐在石阶上，被上千道目光同时注视的感觉，像是被一千把刀同时指着。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应了一声。
“是。”
方远在旁边，脸色比他还白。坐下来之后，方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玄舟，你到底做了什么？大先生怎么老是找你？”
“我也不知道。”沈玄舟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讲道继续。老道士今天讲的是“三教功夫的异同”，内容比前两天更深，更细。他引用了大量的经文，从《大学》《中庸》到《道德经》《南华经》，再到《金刚经》《心经》，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沈玄舟努力集中注意力，手指在膝盖上“写”着笔记，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讲道结束后，大先生要找他。
什么事？为什么要单独留他？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
讲道在申时结束。老道士站起来，看了沈玄舟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很轻，但沈玄舟觉得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跑。
演武场上的人开始散去。方远拍了拍沈玄舟的肩膀，小声说“保重”，然后跟着人群走了。那个年轻道官又出现了，走到沈玄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沈玄舟跟在他身后，穿过演武场，穿过那条长长的白色走廊，来到了那间静室门前。道官敲了敲门。
“大先生，人带来了。”
“进来。”
道官推开门，侧身让沈玄舟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静室里只有老道士一个人。他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像是刚烧开的。沈玄舟注意到，茶壶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放在桌子的左边，这次在右边。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老道士是左撇子？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紧张。
“坐。”老道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玄舟坐下来。老道士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茶。”
沈玄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苦。纯粹的苦，没有任何杂味。但这一次，他喝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淡淡的甘甜，像山泉水流过青石后留下的那种清洌。回甘。他以前听人说过好茶有回甘，但从来没喝出来过。今天喝出来了。不是因为茶变了，是他的嘴变了？还是他的心变了？
老道士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玄舟。”老道士叫了他的名字。
“学生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留下吗？”
沈玄舟放下茶杯，看着老道士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但今天，井水似乎不那么平静了，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慢地涌动。
“学生不知。”
老道士沉默了几息。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何为道？”
三个字。
沈玄舟的脑子“嗡”的一声。何为道。这是《道德经》开篇就提出的问题，也是儒家、佛家、道家几千年来反复追问的问题。无数人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没有一个答案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因为“道”不可言说。可言说的，都不是真正的道。
但老道士问的不是“道是什么”，而是“何为道”。“何”和“是”不一样。“是什么”问的是定义，“何为”问的是体悟。你在你的修行中，体悟到的“道”，是什么样的？
沈玄舟沉默了。他想了很久。静室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老道士没有催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着茶。
沈玄舟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观星台的星光，天地元气的温热，铜皮境突破时的千刀万剐，坚韧境修行时的春雨润物，天机阁里那些泛黄的书卷，老道士讲过的那些经文，清微观老道士说的“修行就是修行”。这些碎片像无数碎片，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然后，他想起了在观星台的那个夜晚。躺在干草堆里，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亮到他觉得自己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它们。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我是谁”，没有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想“明天要做什么”。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星星，呼吸着山间的冷空气，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