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的脑子都是空的。不是“什么都想不出来”的空，而是“想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像什么都没有想”的空。他的脚步机械地跟着道官，眼睛看着前方那个深蓝色道袍的背影，心里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上千双眼睛看着他，老道士说“有点意思”，方远说“你自求多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举了手，说了话，然后被留下了。
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道官侧身进去，沈玄舟跟在后面。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没有装饰，只有一盏盏发光的石头嵌在天花板上，照亮了前路。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白色墙壁上，让人有一种走在云层里的错觉——没有影子，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白。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道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大先生，人带来了。”
“进来。”门后传来老道士的声音。
道官推开门，侧身让沈玄舟进去，然后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玄舟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景。
屋子不大，是一间静室。一张床，一张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和清微观老道士墙上挂的那幅一模一样。沈玄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记号。
老道士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沈玄舟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用干草编的，坐上去有点扎，但很稳。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桌子晃了一下，茶壶里的水晃了晃，但没有洒出来。他赶紧稳住桌子，心里骂自己笨手笨脚。
老道士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茶。”
沈玄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很苦，没有桂花香，没有回甘，就是纯粹的苦。苦得像中药，像黄连，像小时候生病被奶奶灌下去的那种药汤。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不是因为不怕苦，是因为不想在老道士面前显得娇气。
老道士看着他把茶喝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道士问。
沈玄舟放下茶杯，看着老道士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井水是平静的，但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地底的暗河。
“不知道。”沈玄舟说，“但学生猜，前辈是道门中辈分极高的人。”
“极高是多高？”
“高到……三位掌教见了您，都要行礼。”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倒是会猜。”老道士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今天你举手的那个问题，是怎么想到的？”
沈玄舟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学生听前辈讲‘不争’释‘爱人’的时候，觉得中间少了一步。‘不争’是‘不做什么’，‘爱人’是‘要做什么’。从‘不做什么’到‘要做什么’，中间需要一个‘为什么’。前辈没有讲这个‘为什么’。”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点东西。“那你觉得，这个‘为什么’是什么？”
沈玄舟沉默了。他想了想，想了又想。静室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从墙上的“道法自然”移到桌上的茶杯，从茶杯移到老道士的手。那只手枯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道’。”
“‘道’？”
“道生万物，万物有道。人心中有道，故能爱人。不是‘不争’生出了‘爱人’，是‘道’同时生出了‘不争’和‘爱人’。”沈玄舟说着，声音越来越稳，“所以‘不争’和‘爱人’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并列关系。它们同出于道，故可互释，但不能互相取代。”
老道士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
“留下。”
沈玄舟愣住了。“什么？”
“我说，留下。”老道士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接下来的讲道，你继续来听。讲完之后，到我这里来。”
沈玄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需要问为什么。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是。”他说，声音有点哑，“多谢前辈。”
老道士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卯时，还是演武场。”
沈玄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静室。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腿软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