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安静”，是“凝固”。上千双眼睛——有高阶道官的，有各州代表的，有记名弟子的——齐刷刷地看向了他。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还有一丝……看笑话的意思。坐在他旁边的方远脸色都白了，拼命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你疯了？快把手放下来！”
沈玄舟没有放。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但举得很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袖子在风中轻轻摆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但他没有放下手。
高台上的老道士停下了讲道，目光落在沈玄舟身上。那目光不重，不锐利，像一片落叶飘下来，轻轻落在水面上。但沈玄舟觉得，那片落叶的下面，是整个大海的重量。
“你有话说？”老道士问。
沈玄舟的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前辈，您刚才说，‘三教同源，故三教经义可互释’——学生有一处不解。”
老道士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玄舟得到了许可，继续说下去。
“您以《道德经》的‘不争’释《论语》的‘爱人’，又以‘爱人’释《金刚经》的‘无所住’。这三者确实有相通之处，但学生以为，‘相通’不等于‘相同’。‘不争’是消极的不作为，‘爱人’是积极的作为，‘无所住’是不执着于作为。三者指向的方向不同，不能直接等同。”
他说完了。演武场上更安静了。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云海在演武场下方翻涌的声音，能听到远处仙鹤的鸣叫。那些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扩音器。
老道士沉默了三息。三息，像三年。
然后老道士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你这个无知小儿”的冷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一丝意外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
“有点意思。”老道士说。
四个字。沈玄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不会死了”的那种松。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膝盖以下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又重又软。
“你叫什么名字？”老道士问。
“沈玄舟。”
“沈玄舟。”老道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坐下吧。”
沈玄舟坐下来，腿软得像面条。他用手撑着石阶，才没有一屁股坐歪。方远在旁边，张着嘴，瞪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你……”方远小声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去再说。”沈玄舟小声回了一句，眼睛盯着高台上的老道士。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老道士说“有点意思”，不是“胡闹”，不是“无知”，不是“坐下别丢人了”。是“有点意思”。这四个字，从这位辈分极高的老道士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没有被赶出去。
老道士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重新讲“三教同源”。这一次，他讲得更深了。
“沈玄舟刚才说的，有几分道理。”老道士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相通’不等于‘相同’。三教经义，有相通之处，亦有不同之处。通处是体，异处是用。体同而用异，故三教可合而不可混。”
沈玄舟的眼睛亮了。老道士没有否定他的质疑，而是把他的质疑纳入了讲道的内容，作为深化论点的契机。这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能做到的。沈玄舟对这位老道士的敬意，又多了一分。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修为高的人很多——是因为他容得下质疑。在修行界，在任何一个有等级的地方，上位者被下位者质疑，第一反应往往是恼怒。但这位老道士没有。他听了，想了，然后说“有点意思”。
讲道继续。老道士从“三教同源”讲到“三教异用”，从“体用关系”讲到“修行次第”，从“修行次第”讲到“大道归处”。他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像一条大河，平缓而深邃，表面波澜不惊，下面暗流涌动。沈玄舟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写”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他注意到，老道士讲到“大道归处”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词，不是讲给所有人听的，是讲给能听懂的人听的。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讲道从卯时三刻开始，一直讲到了申时——整整四个时辰。没有人离开。上千名修士，没有人离开。沈玄舟中间有一次想上厕所，憋了半个时辰，实在憋不住了，趁老道士喝水的时候猫着腰溜出去，跑着去跑着回，回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方远给他占了位置，用身体挡着不让别人坐。
当老道士说出“今日至此”四个字的时候，演武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叹息声——不是遗憾的叹息，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动一动了”的放松。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