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余斗的目光、方远的话、今天读的《南华经注疏》、坚韧境的修行进度、记名弟子转正的考核……这些东西像一锅乱炖，在他的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云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云纹在光影中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像真正的云。
沈玄舟坐起来，披上道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天上的星星很亮，比观星台的星星还要亮——不是因为离得更近，而是因为白玉京太高了，高到了云层之上，高到了尘世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沈玄舟在石凳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绒布上。有些星星很大，大到你能看到它们的光芒在微微跳动，像心脏的搏动；有些星星很小，小到你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但它们也在发光，也在跳动。他忽然想起了观星台。那个破败的道观，墙壁上的阵法纹路，那幅精确的星图。观星台——那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那里，曾经有人夜夜观星，从星辰的运转中悟出了道。
沈玄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隔壁传来。
沈玄舟转过头，看到方远趴在两院之间的矮墙上，圆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圆了，像个发面馒头。他手里提着一个茶壶，壶嘴还在冒热气。
“你不也睡不着？”沈玄舟说。
方远嘿嘿笑了一声，翻过矮墙，跳到沈玄舟的院子里。“我煮了茶，要不要喝？”方远从身后变出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一直提在手里，只是天黑没看清。
沈玄舟笑了。“你这茶壶哪来的？”
“从我师父那儿顺的。”方远在石桌旁坐下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玄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很香。桂花的甜香混着茶叶的清苦，在舌尖上化开，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暖意。
“好茶。”他说。
“那当然。”方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师父藏了好几年的，我今天偷偷拿了一包。”
沈玄舟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星星，谁都没有说话。夜很静。只有风声、竹叶声、偶尔远处传来的鹤鸣声。
“玄舟，”方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里。”方远说，“白玉京虽然好，但规矩太多了。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连出个门都要报备。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能变强的最快的地方。”沈玄舟说，“在外面，我可能要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达到现在的境界。在这里，我只用了一个多月。”
方远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就那么想变强？”
沈玄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想’。”他慢慢说，“是‘必须’。”
“为什么必须？”
沈玄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桂花的甜味淡了，苦涩的味道更明显了。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
方远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死。”沈玄舟说，“怕不够强，怕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怕有一天遇到什么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方远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怕。”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完之后，方远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茶喝完了，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
方远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院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玄舟。”
“嗯？”
“你一定能成为正式弟子的。”方远说，“我相信你。”
沈玄舟看着他圆圆的脸、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他说。
方远咧嘴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屋里。沈玄舟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杯凉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他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方远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一定能成为正式弟子的。”他不知道方远为什么这么相信他。但他不想让方远失望。
沈玄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