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是讲道的日子，也没有人通知他会发生什么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从藏经阁借了几本书，沿着长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吹的风。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你的汗毛就竖起来了。沈玄舟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道袍。
然后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平时报时的钟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悠远的钟声，像是从大地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穹的最高处落下来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整座白玉京都在微微颤抖，沈玄舟脚下的玉石地面发出嗡嗡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他抬起头，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玉皇城的方向。
云海在那一刻忽然散开了，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把云层拨开。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在玉皇城的宫殿群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然后，他看到了。
玉皇城的大门前，一行人正在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道袍，道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寒星。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一样，不差分毫——沈玄舟注意到，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玉砖的中心，不是刻意，是习惯。像一把尺子，量了一辈子，已经不需要看了。
身后跟着数十位道官。有穿深蓝色道袍的高阶道官，也有穿白色道袍的低阶道官，所有人都低眉垂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那场面不像出行，更像朝圣。
沈玄舟站在长廊上，隔着百丈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余斗。白玉京二掌教。人称“真无敌”。
这三个字在沈玄舟的脑海里炸开，像一道惊雷。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心跳都慢了下来。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面对绝对力量时的生理反应。就像一只兔子遇到了老虎，身体会自动僵硬，血液会停止流动，所有的感官都会聚焦在那个威胁上。
沈玄舟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玉石地面。深呼吸。一、二、三。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余斗已经走到了玉皇城的大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白玉京的四面八方。沈玄舟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的方向掠过。只是一瞬间，像刀锋划过皮肤，不疼，但凉飕飕的。然后余斗收回了目光，转身上了一辆由四只仙鹤拉着的车辇。车辇升空，带着数十位道官，向白玉京的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钟声停了。白玉京恢复了平静。
沈玄舟站在原地，手扶着栏杆，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玄舟！”
他回过头，看到方远从长廊的另一头跑过来，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喘着粗气。“你看到了吗？”方远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二掌教！二掌教出行！”
“看到了。”沈玄舟说。
“好大的排场！”方远的眼睛里闪着光，“四只仙鹤拉车！四只！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仙鹤，翅膀张开有十丈宽！”
沈玄舟没有接话。他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道目光。像刀锋。
“你怎么了？”方远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没事。”沈玄舟摇了摇头，“就是……被吓到了。”
方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常正常，我第一次看到二掌教的时候，腿都软了。”方远说着，压低声音，“我师父说，二掌教修道八千年，从未一败。他身上有一种‘势’，普通人根本扛不住。你能站着没倒，已经很厉害了。”
沈玄舟勉强笑了一下。两人并肩往回走。
“方远，”沈玄舟走了几步，忽然问，“二掌教……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远想了想。“我师父说，二掌教是白玉京的‘法’。”方远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没有他，白玉京早就乱了。他立的规矩，谁都怕。不管是高阶道官还是低阶道官，只要犯了错，他一样罚。”
“他打过人吗？”
“打过。”方远说，“去年有个五品道官贪污了供奉的丹药，被二掌教当众打落了两品，逐出了白玉京。那个道官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二掌教看都没看他一眼。”
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人吗？”他问。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方远说，“我只知道，白玉京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