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厚，但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虽然有些文言确实费劲——而是因为每读一段，他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把书里的信息和老道士告诉他的、道官讲道时提到的，一一对照、印证。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他就记下来，留着以后问。
这天傍晚，他去食堂吃饭，遇到了隔壁的方远。
方远端着一碗面条，正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吸溜。看到沈玄舟，他站起来，圆圆的脸笑成一团。
“玄舟！这边这边！”
沈玄舟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汤。荤菜是红烧肉——白玉京食堂的红烧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沈玄舟每次都要打一份。
“你今天去藏经阁了？”方远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问。
“去了。借了一本关于青冥十四州的书。”沈玄舟说。
方远眼睛一亮。“青冥十四州？我知道我知道！幽州、雍州、沛州、并州、秘州……还有几个我记不住。”
“还有瀛州、岚州、宣州、信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豫州。”沈玄舟把书里看来的州名一口气报了出来，“一共十四个。”
方远张了张嘴，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进碗里。
“你记性真好。”他说。
沈玄舟笑了笑，没说什么。不是记性好，是上辈子背过太多东西了。大学期末考试前一夜背三百页重点的经历，让他的短期记忆能力被训练到了某种非人的程度。不过那些背过的东西，考完就忘了。而这些州名，他不想忘。
“你去过这些地方吗？”沈玄舟问。
方远摇了摇头。“我是白玉京土生土长的，从小就在天市城长大，最远只去过玉皇城——还是跟着我师父去的。”他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我师父说，等我到了龙门境，就带我下山走走。”
“你师父是谁？”
“天机阁的一位老道官，姓周。”方远说，“你呢？你有师父吗？”
沈玄舟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老道士。那个在清微观里劈柴、晒草药、喝茶、看道经的老道士。他不知道老道士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老道士是什么境界，不知道老道士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老道士，他可能现在还在观星台的干草堆里瑟瑟发抖，连铜皮境都摸不到门槛。
“有。”沈玄舟说，“一个……很好的老道士。”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晚饭。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白玉京的五城十二楼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天穹之上。
“玄舟，”方远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
沈玄舟想了想。“青冥十四州，我都想去看看。”他说，“幽州的道观，雍州的佛寺，沛州的山水，并州的荒山，秘州的密林……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方远笑了。“那你得先成为正式弟子。”他说，“记名弟子不能私自出白玉京，这是规矩。”
沈玄舟点头。他知道。白玉京规第四条：不得私出白玉京。
“我会成为正式弟子的。”他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方远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相信你。”方远说。
两人站起来，把餐盘还到食堂，然后一起往回走。长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玉石地面上回响。云海在栏杆外面翻涌，暮色中的云海是紫色的，像一大片薰衣草铺成的毯子。
“方远，”沈玄舟边走边问，“你去过天机阁吗？”
“去过啊，我师父在那里，我经常去。”方远说。
“天机阁的藏书……多吗？”
“多。”方远说，“多到你一辈子都看不完。光是道藏就有三万六千卷，还不算佛藏、儒藏、百家典籍、杂记、野史、方志、游记……”
沈玄舟的眼睛亮了。“我能去看吗？”
方远想了想。“你现在是记名弟子，只能进天机阁的一层。一层的藏书也不少，够你看一阵子了。等成了正式弟子，就能上二层。三层以上需要特殊许可，我都没上去过。”
沈玄舟把这话记在心里。两人在客舍区分开，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沈玄舟回到屋里，点上灯，把那本关于青冥十四州的书又翻了一遍。他把十四州的名字、特点、风物、传闻，一一记在脑子里。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有一天，当他真正踏上那些土地的时候，他能知道自己在哪里，能看到什么，能感受到什么。
他合上书，吹灭灯，躺在床铺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的两边，是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