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舟站在观星台的墙壁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条蛇在石缝中缓慢爬行。指尖轻轻触碰石面，感受每一条刻痕的深浅、宽窄、走向。有些刻痕深得像刀劈斧凿，有些浅得像指甲划过；有些笔直如剑，有些蜿蜒如龙。
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理解”，而是“共鸣”。就像他体内那团微弱的烛火，和墙壁上的这些刻痕之间，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每当他的目光扫过某条特定的纹路，丹田里的那团光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焰。
沈玄舟退后一步，眯起眼睛，试图从整体上把握这座阵法的全貌。
观星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墙壁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的，阵法纹路就刻在这些石块上。有些纹路是连续的，从一块石头延伸到另一块石头，跨越裂缝和缝隙；有些纹路是孤立的，像一个个独立的符号，散落在不同的位置。
他把这些纹路按照位置和走向在脑海中大致勾勒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中，那些纹路开始发光。
不是想象出来的光，而是——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纹路曾经发过光，在很久很久以前，当这座道观还完好无损的时候，当有人站在这里观星悟道的时候。那种光一定很亮，亮到能照亮整座山巅。但现在，它只剩下残留的余温，像炭火熄灭后的灰烬，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度。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墙壁。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有一块比其他石块大得多的巨石。巨石表面被磨平了，上面刻着一幅图——不是阵法纹路，而是一幅星图。密密麻麻的星点，用细小的圆坑表示，有些圆坑之间用浅线相连，构成一个个星座的形状。沈玄舟凑近看，发现那些星点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精确地对应着天上星辰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黑，星星还没出来。但他不需要看星星也能确定——这幅星图，精确得不像话。
他把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继续观察其他的刻痕。
在西北角的墙壁上，他发现了另一种纹路。不同于阵法的龙蛇游走，也不同于星图的精确排列，这种纹路更像是一种文字。不是古书上那种他完全看不懂的蝌蚪文，而是一种相对规整的、有明确笔画顺序的文字。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向描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个字，像是一个“天”字，但多了一横。
第二个字，像是“道”字，但少了一点。
第三个字……
沈玄舟描到一半，手指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指尖上有一个红点，像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滴血珠慢慢渗出来，沿着手指的纹路扩散。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墙壁上那个没有描完的字。血珠从指尖滴落，落在石面上。
石面像海绵一样，把血吸了进去。
沈玄舟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心跳如擂鼓。墙壁上那个被他滴了血的字，此刻正在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暗红色的，像铁在炉火中烧到一半时的颜色。暗红色的光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游走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一切归于沉寂。
沈玄舟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点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咸的，铁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石头的气味，又像是岁月的味道。
然后他重新蹲下来，继续描摹那个字。
这一次，没有刺痛。
他把那个字完整地描了一遍，然后描下一个字。一个字接一个字，像小学生描红一样，笨拙但认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那些文字在召唤他，不是在用声音召唤，而是在用存在本身召唤。
用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把西北角墙壁上所有的文字都描了一遍。
一共三十七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描完之后，他丹田里的那团烛火，比之前亮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凿无疑。像一盏油灯被添了一滴油，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烧。
沈玄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来。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紫红色，像被打翻的颜料。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呼唤同伴归巢。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古书温热依旧。丹田里的烛火微微跳动。墙壁上的阵法纹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条条即将消失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