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粮价与京城粮价对比一览》。
底下配了一幅粮价曲线图。两根线,一根画江南,一根画京城,同一个月,同一斗米,江南比京城便宜三成。
曲线旁边只写了一行小字:数据来源各州府衙门公告。
这句话的意思是:全是公开数据,谁都能查,谁都能核,没有一句是我编的。
报纸刚摆上柜台就被抢购一空。
陆掌柜的单臂差点被挤脱臼。
柳树巷整条街都在议论那张图——米铺的伙计说江南米便宜三成,运到京城卖能赚两回。
茶馆掌柜说以后按粮价曲线进货,谁的米贵一目了然。
买菜的妇人说买不起米,但看懂了图——京城粮价那根线翘得比房梁还高。
一堆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挤进来喊别吵了,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风是刮风的风,雨是下雨的雨,粮是吃饭的粮,价是价钱的价。
旁边有人笑他背识字课,货郎脖子一梗,说不识字怎么看懂粮价图。
当天下午,云珠快步走进翊坤宫,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柳树巷买回来的第五期京华报。
华贵妃正坐在窗下,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云珠把报纸递过去,华贵妃翻开只看了一眼,手指便攥紧了纸边——头版上半版印着粮价对比表,下半版印着走势曲线,版心压着两个字。
“这期的识字课教的是粮与价。”云珠的声音压得极低。
华贵妃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上一期教的是风雨雪。
她当时以为不过是教人看天吃饭,没想到这一期直接教人看粮吃饭。
风雨雪是天,粮与价是命。
百姓认识了天能种地,认识了命就能算账。
算账的人多了,账本就不在她手里了。
她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甲划过粮价曲线图,忽然开口:“以前本宫怕她的曲辕犁,怕她教会百姓种地。后来怕她的京华报,怕她教会百姓认字。现在本宫才明白,最该怕的是这张图。曲辕犁让人吃饱,粮价曲线让人看穿。吃饱的人有力气,看穿的人有胆子。有力气有胆子的人,不好管。”
云珠试探着问要不要继续盯柳树巷。
华贵妃摇了摇头,说之前盯是为了找破绽,现在破绽自己印在报纸上了,没用。
她让云珠立刻去华府传话——柳树巷有个姓陆的,给本宫查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查他纸从哪来,数据从哪来,背后是谁。
云珠问太后那边是否通个气,华贵妃说不必,太后说等,她等了一个月,等来的东西比不等的还糟。
粮与价——这两个字比风雨雪狠。她说完将报纸叠好,压在茶盏底下。
她忽然想起当初苏云溪在万寿节上念那句诗时的模样——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那时候以为不过是借诗讽世,现在回头看,那才是真正的粮价曲线。
不识字的百姓听诗,识字的看报,她在宫外替所有人算账。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珩的御案上摊着同一份京华报第五期,旁边是沈伯渊递上来的密折。
折子里弹劾华家勾结地方官倒卖江南赈灾粮,每条罪状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每一行小字都指向同一个出处——京华报第五期头版粮价数据。
萧珩拿起密折,又拿起报纸,对着窗光看了许久。
折子是今早递上来的,粮价曲线是今早印在报上的,两样东西同一天到他的案上,他不信这是巧合。
“小李子。”
“奴才在。”
“你说这个酸秀才,怎么知道沈伯渊今天要递弹劾折子?”
小李子愣住,不敢接话。萧珩也没要他答。他把报纸和密折并排摊开,从头看到尾,忽然说了一句:“粮价数据是从衙门公告上抄的,衙门公告是华家自己发的。华家自己发的公告,印在京华报上,变成弹劾自己的证据。借刀杀人,刀是从华家手里借的。不沾血,不署名,不露面——这个酸秀才,比朝堂上那帮老臣加起来都精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粮价走势图上。“从第一期曲辕犁的复耕数据,到第二期棉苗防治法,到第四期棉花间距改良,到这一期粮价。她每一期都只做一件事——挑华家最怕被公开的数据,印在全京城最便宜的纸上。朕以前觉得她想赚钱。后来觉得她想出名。现在朕不这么想了。”
“陛下觉得她想做什么?”
萧珩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张曲线图——两根线撕开的差距,从今年三月开始拉大。三月。
那正是华家接手江南赈灾钱粮调配权的月份。
她连时间点都卡得分毫不差。他把报纸翻到二版,识字课教的是粮与价。
配了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