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曲辕犁十日之内,运往江南各州。
国泰民安四个字,终于不再是纸上空话。
他指尖轻轻压住那张万寿节得来的诗稿。
纸上字迹清隽,是她当初随手写就。
从前他只当她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一枚用来撕破后宫桎梏、瓦解华家势力、平衡朝堂各方的棋子。
华家盘踞江南多年,手握钱粮赈灾大权,暗中结党,尾大不掉。
曲辕犁一出,农耕暴涨,粮食富足。
户部顺势收回钱粮调配权。
华家臂膀,硬生生被折断。
满朝文武人人看得明白。
官田大典,万众瞩目。
那个曾经被打入冷宫、任人欺辱的女子,一夜之间名动天下。
所有人都在惊叹她的聪慧、她的运气、她的圣宠。
这一切,大半皆是他步步筹划。
迁出冷宫,给她体面。
放任直播,给她声势。
默许造势,给她名望。
他算好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她。
没有算到她会临水题诗,字字风骨。
没有算到她会手绘犁图,心系苍生。
更没有算到,隔着一方冰冷光屏,她会轻轻对匿名的自己说一句——
田埂上风大,先生别着凉。
那句叮嘱轻飘飘,不带重量。
却悄无声息,落进他层层设防、冰冷坚硬的心底。
他盯着光屏里那张柔和笑脸,良久,低声开口。
声音低沉,只有自己听得见。
“棋子,怎么会有心跳。”
小李子站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萧珩回神,淡淡吩咐。
“今晚,去长春宫。”
小李子眼睛一亮,立刻躬身。
“奴才即刻安排銮驾、清扫甬道、备妥仪仗!”
“不用。”
萧珩抬手,语气清淡又坚决。
“步行过去。不要仪仗,不要通传,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李子愕然抬头,又迅速低下头。
他跟在帝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随性。
帝王出行,向来车马华贵、万人随行、锣鼓开道。
哪有深夜这样步行去往后宫?
萧珩站起身,指尖抚过衣摆泥土。
干燥、粗糙、带着田野独有的质朴气息。
他没有更换新衣。
“这身泥土,不必洗。”
小李子迟疑:“陛下,衣上尘土有失仪容……”
“无妨。”
萧珩淡淡打断。
“穿着这身土去见她,比任何锦袍都合适。”
他走出去,夜色缓缓笼罩皇宫。
长春宫院门虚掩,缝隙透出一抹温柔金光。
光屏光亮,隐约传出女子轻柔说话声。
萧珩停在门外,指尖抵住木门,没有立刻推开。
他安静伫立,静静听里面传来的声音。
“草根韧性极强,普通平直铁刃很难彻底切断。”
“所以犁刃前端,要微微上扬,带一点弧度,边缘细密锯齿。”
“淤泥水田不会淤塞,硬土田地省力易耕。”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
“本宫在冷宫撬土的时候就发现了。”
“剪刀直直戳下去,寸步难行。斜着带一点弧度,便能撬开坚硬土层。”
“你们别多想。”
她故意拖长语调,语气带着狡黠。
“本宫说的是犁,不是说人。”
弹幕密密麻麻刷满调侃。
【谁信!我不信!】
【摆明了说自己!嘴硬第一名!】
【直来直去处处碰壁,迂回婉转才能活下去。】
【她明明就是在讲自己的冷宫求生路!】
院内笑声浅浅,温柔动人。
萧珩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轻微一声吱呀,打破院内宁静。
阿冻正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吓得手腕一抖,瓷盘险些脱手。
她僵硬抬头,看见站在树下的男人。
常服染泥,身姿挺拔,没有随从,没有仪仗。
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清冷又深邃。
“陛、陛下——”
阿冻慌忙下跪,声音发抖。
苏云溪闻声,随手拿掉贴在脸颊的桂花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