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了酒酿圆子过来,苏云溪吃了一口。阿冻在旁边煮茶,冬梅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
整个长春宫安静得像一缸不动的水。
刘喜从后罩房走出来了。
走得慢,走几步扶一下墙,脸色还是蜡黄的。
他在苏云溪面前站定。
“娘娘,奴才能问您一件事吗?”
苏云溪把脸上的桂花叶子揭下来。“问。”
“您为什么对奴才这么好?”
苏云溪看着他。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苏云溪望向桂花树。“本宫在冷宫里待过。见过一个老嬷嬷,儿子在宫外欠了赌债被人拿住,逼她往冷宫送馊饭。她送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磕头,额头上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后来她儿子还是被人打死了,她当天夜里就投了井。”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本宫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人拉她一把,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但你问本宫为什么拉你——本宫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跪在那儿的时候本宫想起她了,可能是因为本宫手里正好有这点银子。”
刘喜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奴才是眼线。”
“你不是自己想当的,是被人拿毒药逼的。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做的事,本宫不追究。”
刘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奴才在宫里当了六年差,换过四个主子。每一个都把奴才当东西用。华贵妃给奴才下毒的时候,奴才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奴才本来就是一件东西。东西坏了,换一件就是。您说您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奴才一把——奴才就想知道,奴才是东西还是人?”
苏云溪站起来。
“你在长春宫,是人。”
刘喜蹲下去了。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哭得像个走了一辈子路终于能坐下来的人。
冬梅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一块麦芽糖放在刘喜旁边的地上。
苏云溪重新瘫回去,把桂花叶子盖回脸上。
“哭完去喝药。药钱从本宫账上扣的。”
刘喜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奴才喝。”
他把麦芽糖捡起来攥在掌心里,往后罩房走。走到拐角处停下。“娘娘。奴才这条命,以后是您的。”
“命是你自己的。本宫不替人保管东西。”
刘喜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云溪往廊柱后面看了一眼。
小顺子蹲在那儿。
此刻他蹲在廊柱后面,眼睛看着刘喜走远的方向。
“小顺子。”
“你刚才蹲那儿干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奴婢怕。”
“怕什么?”
“怕他死。冷宫里哭成那样的人,有的哭完就死了。奴婢蹲近点,死了能第一个知道。”
她朝他招招手,小顺子往前挪了两步。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头发糙糙的,扎手。
“去厨房看看吴妈妈做什么呢。”
小顺子点了一下头,往厨房走了。
苏云溪重新瘫回去。
下午,院门被人推开了。
苏云溪睁开一只眼。
一个穿海棠红宫装的女人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环上。
高挑,腰直,眉眼大气——贤妃周婉宁。
入宫三年不争不斗,华贵妃送镯子被她退回去,附言“太沉,戴着影响挥剑”。
“苏妹妹,我听说你搬进长春宫了,过来看看。来得冒昧,别见怪。”
她大步走进来,经过桂花树抬头看了一眼。“这树不错。我宫里也有一棵,比你这棵粗,但不香。你这棵香。”
阿冻搬椅子。
贤妃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扫过院子。
“你这儿挺好。”
“哪儿好?”
贤妃想了想。“刚才我推门,你的宫女看了我一眼继续择菜。那两个蹲墙根的,小的那个连头都没抬。我在宫里三年,去过不少地方。别处的下人见了主子,不是手忙脚乱就是谄媚得起鸡皮疙瘩。你这里没有。”
“贤妃娘娘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院子吧?”
贤妃笑了一下。
“我听说,你把华贵妃的眼线揪出来了。你不但没弄死他,还请太医给他解毒,药钱自己出。”
“消息挺灵通。”
“我爹教的。在宫里,耳朵要比眼睛好用。”
“那周将军有没有教过你,听见了底下的事之后怎么办?”
“教过。”贤妃放下茶盏,“他说,听见了别急着动。先看人。看准了再走近。”她停了一拍。“我今天就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