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灯也亮着。隔着墙壁,隐约听见小麦和他爸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后来西屋的灯灭了。又过了很久,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颖,睡了吗?”
是沈秋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应。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麦就把我推进里屋,让我换上新裙子。沈秋声又系着围裙煎蛋,这回煎了四个,每人两个。
车子开出青塘镇的时候,张婶在门口冲我挥手,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我问。
小麦抿着嘴笑,不说。沈秋声专心开车,后视镜里的眼睛弯了弯。
车子开进县城,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楼前面。我抬头一看,是县民政局。
“沈秋声——”
他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站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欠你一张结婚证。欠了十六年。”
我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他身后,民政局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你想好了?”我问。
“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了。”
“我带着小麦。”
“是我们的儿子。”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我受着。”
小麦从后座探过身来。
“妈,你能不能快点?我爸腿都在抖了。”
我看过去,沈秋声的腿真的在抖。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紧张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我笑了。
“走吧。”
推开车门,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也有些软。沈秋声伸手扶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
民政局里人不多。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沈秋声笑了,笑容有点僵。摄影师又说,新娘靠近一点。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咔嚓一声,两张紧张的脸定格在照片里。
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沈秋声把他的那个递给我。
“你收着。”
“为什么?”
“我藏不住东西。万一弄丢了。”
我把两个红本本叠在一起,放进包里。包是我爸留下来的一个旧皮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走吧,去吃饭。”沈秋声说。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沈秋声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给小麦倒了小半杯,给我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
“小麦。”
小麦也端起杯子。
“爸敬你。敬你这些年,替你爸照顾你妈。”
小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了。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极了他爸。
“爸,”他放下杯子,“我也敬你。敬你回来了。”
沈秋声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吃完饭,沈秋声开车送我们回青塘镇。车子开上村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站在巷口,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邻居。她们看见车子,就开始拍手。
“回来了回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张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领了?”
我把包打开,露出红本本的一角。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使劲拍着我的手背,拍得生疼。
“好,好。你爸在天上看见了,肯定高兴。”
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了我们满头满身。
小麦拉着沈秋声挤进人群,站在我旁边。
“妈,”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鞭炮声停了。青塘镇重新安静下来。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我抬头看着沈秋声。他也看着我。
十六年前,他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十六年后,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落满桐花,眼睛里全是我。
“田颖。”他叫我。
“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不抖了,干燥而温暖,和十六年前牵我的时候一样。
桐花落尽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沈秋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