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十二章 花盆底下有张纸
,屋里也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说,“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说,“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说。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天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说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小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说。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说,“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

    他连那张纸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那儿。建国也站在那儿,我们俩对着那座新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说,“你是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吊兰,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

    “走吧,”建国说,“天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砖厂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坐起来,打开灯,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写什么?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握着笔,坐了半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有些事,写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我表嫂说的,”她压低声音,“说那块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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