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说,“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说,“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说。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天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说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小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说。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说,“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
他连那张纸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那儿。建国也站在那儿,我们俩对着那座新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说,“你是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吊兰,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
“走吧,”建国说,“天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砖厂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坐起来,打开灯,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写什么?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握着笔,坐了半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有些事,写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我表嫂说的,”她压低声音,“说那块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