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她说,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就是不甘心。”
又是这四个字。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想起秀英婶也说过同样的话。两个女人,爱着同一个男人,恨着同一个男人,最后都说自己不甘心。
可陈叔呢?他甘心吗?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不知道。
“颖颖,”刘姨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说我做错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只是多了很多很多的红血丝。我想了想,说:“你没做错。”
“那我咋落到这步田地?”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刘姨家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和陈叔是怎么好上的,说她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说陈叔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啥。
“他说,桂香,我对不起你。”刘姨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好,你把我当人看。他说我对你好应该的,你是我的人。我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对我好。他说不行了,活不成了,你得拿着那张遗嘱,那是我的心意。”
她擦了擦眼泪:“我说我不要。他说你必须拿着,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刘姨站起来,说该做饭了,让我留下吃饭。我说不用了,我妈还等着呢。
她送我到门口,还是站在那几棵月季中间,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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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之前,我去看了秀英婶。
她还是住在那个三百平的白色小楼里,只是整个房子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全白了。
“颖颖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
我跟着她进屋,在堂屋里坐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的,就是冷,冷得像冰窖。墙上还挂着陈叔的照片,黑白的,框着黑框,摆在正中间。他看着我,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躲闪着,不敢跟人对视。
秀英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
我没说话。
“我恨了他十七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秀英婶……”
“我知道我傻。”她打断我,“我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傻。我该离的,我早该离的。我要是早离了,他也不会恨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会恨他这么多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等了他五年,伺候了他几十年,到头来不如那个保姆。”她看着陈叔的照片,声音抖得厉害,“陈建国,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照片里的陈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讨好的笑。
我在秀英婶家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告辞了。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下,看着我的车开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一直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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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着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转,不知道该去哪儿。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明明灭灭,像时光的碎片。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姨站在月季花丛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秀英婶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的样子。
他们都问我,我做错了吗?我傻不傻?我不甘心,怎么办?
我回答不了。
我停在一个红灯前,看着前面的车流发呆。旁边的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不知道在说啥,笑得很开心。红灯变绿,他们的车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也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我回了一个“好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陈叔,秀英婶,刘姨。三个人的十七年。我不知道该说谁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