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我转身要走。
“田姐。”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攥着塑料袋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好半天,挤出一句话:“那债……是给我弟还的。”
我一愣:“你弟?”
他点点头,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我弟前几年在外面惹了事,要赔人家钱,不敢跟家里说,就找我。我那会儿刚结婚,也没钱,就借了高利贷……”
“多少?”
“三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年前,三万块不是小数目。
“还完了吗?”
“还完了,”他顿了顿,“去年刚还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为啥不跟小魏说?”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说了,她还能跟我过吗?三万块,够买她好几条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存她妈那儿的一千二呢?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妈的主意,”他说,“我妈说,让我每个月存点钱,以后给孩子上学用。她怕……怕我把钱乱花了。”
“怕你乱花?你乱花过吗?”
他没吭声。
我明白了。他妈不是怕他乱花,是怕他把钱给了小魏。在老太太眼里,儿媳妇永远是外人。
“你进去吧,”我指了指车间,“跟她说清楚。”
他站着不动。
“愣着干啥?去啊!”
他这才迈开腿,一步一步往里走,手里拎着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那天晚上,小魏给我打了个电话。
“田姐,”她声音有点哑,“他来找我了。”
“嗯。”
“他跟我说了,那钱是给他弟还债的。”
我没吭声。
“他说他不敢告诉我,怕我生气。”
“那你生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不知道。要说气,肯定气。可气完了呢?还能咋的?”
我听着,想起我妈那句话——“你要真想过下去,就学着低头;你要真过不下去,就趁早离。”
“小魏,”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别人替不了你。”
她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估计是站在窗户边上。
“田姐,”她突然问,“你说,他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了想,说:“值不值得,得问你自己。这八年,他对你咋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对我……还行吧。”她说,“不打不骂,下班就回家,带孩子也肯搭把手。就是……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了。”
我笑了:“你婆婆那样,他能顶得住吗?”
她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扇扇窗户亮着,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暖黄,有的惨白。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藏着故事。
小魏的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离了,也没离。
魏大勇当着周记者的面,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以后工资不交家里了,自己管。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半个钟头,骂完又问,那每个月给家里的一千块还交不交?
魏大勇看了小魏一眼,小魏扭过头,不说话。
“交。”他说,“该孝敬的,还得孝敬。”
小魏眼眶红了红,还是没说话。
后来魏大勇把那十万块从他妈那儿要出来了。他妈气得半个月没理他,可最后还是给了。钱不多,八万六,加上利息。魏大勇全存到小魏名下,说这是给孩子的。
小魏没推辞,也没感激,就那么接了。
我后来问过她:“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她正给孩子喂饭,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孩子嘴里。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毛巾擦了擦,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你心里不堵吗?”
她想了想:“堵。可堵着堵着,就想开了。他瞒着我,是不对,可也是怕我担心。他妈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真跟她较真,能较到死。算了吧,只要他以后不瞒我,就行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马尾辫、见人就笑的小媳妇了。她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有了疲惫,可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