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闺女那年,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进门第一句话是老婆你辛苦了。
闺女三岁那年半夜发高烧,他抱着孩子跑了两条街去找医院,我在后面追,看着他汗湿的背影,心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这些画面,这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灰盖住了。
我以为它们都消失了。可原来它们还在那儿,只是我忘了去看。
“老李,”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他的眼眶更红了。
“你别说对不起。你就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
我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老李,”我说,“我忘了。”
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忘了怎么在乎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咱俩还有救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说这十七年的事,说闺女小时候,说筒子楼的日子,说那些一起熬过来的苦。
也说不说话的那些年,说各自心里憋着的话,说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说到最后,他握着我的手。
“颖子,那份协议,撕了吧。”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刘科。
“刘科,食堂那边,我不去。”
刘科愣了一下。
“田姐,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在这厂里二十三年,从没跟领导说过不字。今天我想说一回。”
刘科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田姐,你这是……”
“刘科,”我说,“我知道厂里有难处。但我也有我的难处。行政科这十几年,我干得怎么样,您心里有数。要是厂里非让我走,那就按规矩来。要是因为我不去食堂就给我穿小鞋,那我就去找厂长说说。”
刘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田姐,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试试,说个不字,是什么滋味。”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笑。
原来说不字,也没那么难。
周末,我去看了林姐。
她还是那副样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藏青色风衣,站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来了,她放下水壶。
“怎么样?那个食堂去了吗?”
“没去。”
她笑了。
“行啊田儿,出息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草莓端过来,还是那么甜的草莓。
“林姐,”我说,“我跟我家那位,不离婚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点事跟我说了。”我说,“不是多大的事。就是俩人都憋着话,谁也没说。憋着憋着,就觉得过不下去了。”
林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田儿,”她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
我没说话。
“能忍不是坏事。”她说,“可你得让人知道你在忍。你不说,别人还以为你天生就那么好脾气,什么事都没有。”
她看着我。
“你家那位,不是真的想离婚。他就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乎他。”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
“好好过呗。”我说,“有话就说,有气就撒,有脾气就发。不发他以为我没脾气呢。”
林姐笑了。
“这才像你。”
她端着保温杯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楼下是那片老厂区宿舍,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飘上来,细细的,脆脆的。
“田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相亲角吗?”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真想找对象。”她说,“是因为那儿热闹。那些人说的话,能让我想起自己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我。
“五年前刚离婚那阵,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能一整天不说话。后来我发现不行,再这么下去得疯。我就出去,去人多的地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吵架,看他们讨价还价。看着看着,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