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的,怎么就变成后来那样了。”
我没说话,就陪着她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阳台上,照在她身上。
“妈,爸说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几年,还有最后那半个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就会说好听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看着月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是她嫁妆里的老物件,锈迹斑斑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爸说的那张,他们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照的。我爸穿着白衬衫,笑得傻乎乎的。我妈穿着红裙子,抿着嘴,眼睛弯弯的。
“你看,你爸那时候多帅。”
我凑过去看,照片发黄了,边角都有点卷,可是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清清楚楚。
“妈,你还留着。”
“留着。”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扔不掉。”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柜子,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爸我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妈穿着红裙子,我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我爸拉着我妈的手,说:“婉秋,咱们拍张照吧。”
我妈说:“拍什么拍,都拍过了。”
我爸说:“再拍一张,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妈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咔嚓一声,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我妈也起来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做什么呢?”
“煮粥,煎蛋。”
“多煮一点,我一会儿去看你爸。”
我愣了一下。
“妈,爸已经......”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就是去跟他说说话。”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忙活。
“昨天夜里我梦见他了。”
我没说话。
“他还在唱那首歌,‘十五的月亮’什么的,唱得跟驴叫似的。我说你别唱了,他说不行,得唱,唱给我听。”
她笑了笑。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了半天,想他是不是还在。”
我把粥盛出来,放在她面前。
“妈,你还好吧?”
“好,好得很。”她拿起勺子喝粥,“就是觉得,这粥不如你爸熬的好喝。”
我笑了。
“我下次改进。”
吃完饭,她去换了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大衣,还是那条丝巾。她拿了一束花,是阳台上新开的三角梅。
“妈,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
走到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楼上。
我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天都黑了。我正在做饭,听见门响,探头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爸留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闺女收。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
“闺女:
爸对不起你。
这辈子没当好爹,下辈子补。
你妈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爸走了,别难过。
爸在那边看着你们。”
我看完,眼眶红了。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
“妈,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她顿了顿,“护士给的,说是他走之前写的,让转交给我。”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教我写字的样子。他握着我拿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大”字,写“小”字,写“爸”字,写“妈”字。
“爸,这个字怎么念?”
“这个字念‘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