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我妈在雨里等一个死人
是我做的,端到他床前,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比他熬的粥好吃。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老赵说想坐一会儿。

    我妈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袄,让他靠着床头。

    “秀芬。”

    “嗯?”

    “我跟你过了三年。”

    “嗯。”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三年。”

    我妈没说话。

    “秀芬,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头那个,走了二十年了。走的时候,我也跟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妈的手攥紧了被子。

    “秀芬,”老赵看着她,“我这辈子,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赵慢慢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三年,觉得我还活着。”

    老赵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妈守在床边,看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变轻,最后,彻底没了。

    她没有哭。

    她给他穿上那件她亲手做的棉袄,给他梳了梳头发,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酒,举起来,对着树。

    “老许。”

    “老赵走了。”

    “他跟你说的一样,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不要下辈子。”

    “我就要这辈子。”

    她把酒洒在雪地里。

    雪被酒烫出一个黑洞,慢慢往下陷。

    老赵走后,我妈又喝了酒。

    一天三斤,四斤,五斤。

    我没拦她。

    我知道拦不住。

    有一天,我下班去看她,她坐在门槛上,端着搪瓷缸子,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妈。”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酒,没醉,干干净净的。

    “颖儿,妈今天去看了老赵。”

    “看什么?”

    “看他埋的地方。”她说,“他儿子把他带回老家了,埋在他前头那个旁边。”

    我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倒在他坟前。我说,老赵,你欠我的那句话,我不要了。”

    “妈——”

    “我还说,下辈子要是遇见,你别欠我话了,好好还。”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妈,”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你还找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不找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爸说,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喝了三十年,等着他还。”

    “可我突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皱纹,照出花白的头发,照出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

    “颖儿,下辈子太远了。”

    “妈这辈子,喝够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剩下的酒全倒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倒了很久,一瓶一瓶,一缸一缸,酒渗进土里,渗进树根里,渗进三十年的日日夜夜里。

    倒完了,她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

    “老许。”

    “老赵。”

    “这辈子,就这样吧。”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响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

    再后来,我妈真的不喝了。

    她开始养花,养了一院子。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开始跟村里的老太太们来往,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一起去镇上赶集。

    她开始给我织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说留着给我以后的孩子穿。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喝酒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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