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我妈在雨里等一个死人
着我爸遗像的那种笑。

    “他说,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我没喝成。后来怀了你,又没喝成。再后来你大了,家里穷,酒都卖了换钱。他说这辈子,没让我喝过一口属于他的酒。”

    我妈的声音哑了。

    “他说,秀芬,你替我喝。喝够本。喝到不想喝为止。”

    风又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所以我喝。”我妈举起搪瓷缸子,对着天,对着地,对着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下的槐树,“我替他喝。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三十年,一万多斤。”

    “那——”我的声音发颤,“那找老伴呢?那些老头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那一丝光彻底沉下去,院子里暗下来,只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的轮廓。

    “那些老头,”她说,“每一个,都像你爸。”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第一个,姓陈,长得像你爸,个子像,走路的样子像。我跟他处了三个月,后来发现他不是,他脾气比你爸燥,不会做饭,不会疼人。”

    “第二个,姓刘,说话的声音像你爸,哑哑的,低沉沉的。我跟他处了半年,后来发现也不是,他说话是像,可他不笑,你爸爱笑。”

    “第三个——”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她没停。

    “第三个,姓周,笑起来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一模一样。我跟他处了两年,后来他走了,回家抱孙子去了。走的时候我问他,老周,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说,谢谢你,秀芬,你是个好人。”

    我妈又喝了一口酒。

    “第四个,姓王,吃饭的样子像你爸,筷子拿得低,夹菜的时候手腕转一下。我跟他处了一年,他得病死了。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人。”

    “第五个——”

    “妈!”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妈,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没流下来。

    “颖儿,妈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妈知道你嫌丢人。”

    “我没有——”

    “你有。”她抽回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有是应该的。妈确实不正经,妈确实来者不拒。每一个像你爸的人,妈都想留住。留不住,就找下一个。”

    “可是妈——”

    “可是妈找的不是老伴。”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妈找的是你爸。”

    我哭了。

    三十岁的人了,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没哭。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那手帕我认得,是我爸的。

    蓝格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两个字:秀芬。

    那是我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爸找村里的裁缝,让人绣上去的。

    “妈——”

    “明天那个,”我妈说,“姓赵,是个退休老师,七十一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我攥紧了手帕。

    “你去看看。”我妈说,“帮妈把把关。要是像,妈就处。要是不像,妈就不处。”

    “妈——”

    “去吧。”她拍拍我的手,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晃,扶着门框站住了,“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妈给你炖肉。”

    她端着搪瓷缸子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妈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下来,又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我爸也有。

    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我爸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扶着树苗,他往坑里填土。我妈站在门口喊,吃饭了!我爸应了一声,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爸,树什么时候能长高?”

    “等你长大了,它就长高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爸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右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

    “快了。”

    他死的那年,树才碗口粗。

    现在,树比屋顶都高了。

    我三十了。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我妈家。

    老赵已经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梳成三七分,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洗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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