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头发凌乱的自己,还有颈间那缕细弱的金光。
真的,很细。细得像随时会断掉。
可程浩说,他妈妈的细戒指戴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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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下起了小雨。山路泥泞,棺材抬起来时,八个壮汉的脚深深陷进泥里。妈妈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背挺得笔直,可我知道,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奶奶的旧手帕——昨天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包着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块。奶奶一辈子种地,偶尔捡废品卖,居然攒了这么多钱。
存折里夹着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给颖颖买房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万七,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可那是她一毛一块攒起来的,攒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她夏天舍不得开风扇,冬天舍不得烧煤,衣服补了又补,就为了给我攒这“买房钱”。
而那条细项链,是她用这“买房钱”之外的钱买的吗?还是说……
“当心!”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滑倒。程浩在旁边扶住我,他的手很稳,很有力。“看路。”他低声说,却没有松开手。
我们就这么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服,冷意渗进骨头里。可他的手是热的,透过湿透的衣袖,一点点暖过来。
到了墓地,棺材缓缓下葬。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盖住棺木,盖住奶奶瘦小的身躯,盖住她九十三年的人生。妈妈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爆发出来时像受伤的兽,凄厉得让人心碎。
我扶着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什么呢?怕有一天,我也要这样送走妈妈;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等着别人来哭我;怕我这一生,也会像奶奶一样,被什么东西锁着,挣不开,逃不掉。
土填平了,墓碑立起来。简单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李秀英之墓。生于1930年,卒于2023年。享年93岁。
九十三岁。好长的一生。可我知道,这一生里,她真正快乐的日子,也许不到九年。
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下山。妈妈还跪在墓前不肯走,大伯劝了几次,最后叹口气,带着赵秀云和田志刚先走了。程浩也先下山去开车,说在村口等我。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撑开伞,给妈妈遮着。
“妈,”我轻声说,“回去吧。”
她摇摇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颖颖,你奶奶苦了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脸看我,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她十六岁嫁给你爷爷,是换亲换来的。她妹妹嫁给你爷爷的弟弟,她嫁给你爷爷。两家都穷,拿不出彩礼,就这么换了。”
我愣住了。换亲?这个词我只在书里见过。
“你爷爷脾气暴,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奶奶身上,没一块好肉。可她不能离婚,离了,她妹妹在那边也过不好。就这么忍着,忍了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爸……”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你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他看不惯你爷爷打奶奶,劝不动,拦不住,一气之下就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挣钱,接奶奶出去过好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妈妈惨笑,“后来他就没回来。第二年,有人说在广东看见他,跟了个当地女人,结婚了,生孩子了。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伞面哗哗响。我站在奶奶坟前,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说“你妈这辈子苦”。妈妈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奶奶忍了一辈子,忍一段不该开始的婚姻。
两条女人,被同一条锁链锁着。那锁链叫什么?叫命运?叫规矩?还是叫“女人就该这样”?
“奶奶给我的项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她说,本来不该给我的。”
妈妈怔了怔,慢慢站起身。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她戒了十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点烟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
深吸一口,烟雾在雨丝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项链,”她缓缓说,“是你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