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回荡着女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询问室的门被重新推开的时候，一个女警走了进来。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如果要对钱月华进行身体检查，必须有女性警员在场。
钱月华看着走进来的女警，眼睛眯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主动伸出了双手，像是在说：来吧，我不怕。
女警走上前，刚要开口，钱月华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形容。不是苦涩，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到这一步了”的如释重负。她看着女警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用查了。”
她顿了顿。
“我是男的。”
询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女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大到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信息。眼前的这个人，不管是说话的声音、面部的线条，还是整个人的气质神态，跟“男性”这两个字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建立联系的地方。
但钱月华——不，应该说是钱月华背后的那个人——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我的真名叫钱月华吗？不是。”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叫钱国华。对，钱国华。”
民警立刻在系统里输入这个名字。
这一次，信息出来了。但不是什么好信息。
钱国华，男，1974年生，江苏苏州人。系统里挂着的犯罪记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它多，而是因为它重复。
2010年，苏州，因冒充军人被行政拘留。
2012年，苏州某医院，因假扮军医被抓获，再次被处理。
两次了。两次被抓，两次放出来，两次都没能让他收手。而且每一次的手法都在升级，从单纯的穿军装招摇撞骗，到编织出一整套完整的假身份体系——军官证、医生袍、医院工牌、伪造的部队文件，一应俱全。
民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钱国华的人。
他不是在骗。他是在活另一个人的命。
当办案民警把查到的信息告诉张强的时候，张强先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颧骨一路白到嘴唇。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
“不可能。”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剜出来的。
民警把询问室的单向玻璃打开，让他可以看到隔壁房间里的钱国华。张强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石化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骗我。”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她说她爱我。她说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她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去马尔代夫补办婚礼。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在询问室的隔壁，王斌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没有崩溃，没有失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民警把消息告诉他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民警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话了。
“她男扮女装骗我，我可以接受。”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怕别人听不清楚，“女人骗我也好，男人骗我也好，被骗就是被骗，跟性别没有关系。我认栽。”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愤怒和悲伤反复碾压之后残余的颤抖，“离婚的时候，我儿子抱着我的腿求我不要走。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