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先报的警。
他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释放，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民警给他倒了第二杯水。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真的以为她是爱我的。”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王斌是第二天来的。他比张强冷静得多，冷静到有些不正常。他坐在询问室里，面无表情地陈述着钱月华怎么骗他卖机器、怎么骗他结婚、怎么骗他说孩子要被部队打掉。他说到最后，突然停了下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把我妈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己无关的财产清单。
民警问他：“你是怎么发现被骗的？”
王斌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我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以为我终于走运了一次。”他顿了顿，“人一旦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好事，那多半就是坏事。”
这句话后来被办案民警写进了案情报告，作为“被害人心理状态”的附录。
织南派出所的民警们最初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婚恋诈骗案。
甚至在做完张强和王斌的笔录之后，他们觉得这个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冒充军人、编造怀孕、以各种理由借钱，这种套路他们见得多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骗子用同一个剧本同时骗了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还都信了。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首先是一张军官证。
民警找到钱月华的时候，她正住在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摆着一排医学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军装照。照片里的钱月华英姿飒爽，肩章上的军衔闪闪发亮。
带队的是副所长刘建明，他自己就是部队转业干部，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对军装、证件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钱月华坐在床沿上，很配合地拿出了军官证，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好像被查证件是她军旅生涯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环节。
刘建明接过来看了一眼。
做工很精致。硬皮封面，烫金字体，内页的个人信息打印得端端正正，钢印压得规规矩矩。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刘建明在部队待了整整十六年。
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证件上的字体跟军队制式标准差了半个字号，钢印的位置偏了大概两毫米，还有那枚公章，放大看能发现边缘的锯齿不够规整，是扫描后打印的。
“你这证不对。”刘建明把证件合上，看着钱月华的眼睛。
钱月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心虚，更像是一个老师看着无知学生时的无奈：“同志，你可能看错了。我这证是总部直接发的。”
“哪个总部？”
钱月华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刘建明一直在注意她的微表情，根本捕捉不到。
“南京军区联勤部。”她的语速很稳，报出番号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刘建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当场揭穿。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入伍的？”
“2005年。”
“新兵连在哪儿？”
“南昌。”
这两个答案连在一起，在懂行的人听来就是最大的破绽。南昌根本没有成建制的新兵训练团。这个人要么是根本没当过兵，要么是做了功课但做得不够仔细。
但真正让刘建明脊背发凉的，不是她的答案有多离谱，而是她在撒谎时的那份从容。她不仅是在演戏，她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欺，已经骗到了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骗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