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一摞簿册,身量高挑,穿着青布窄袖衫裙,腰间系一条皂色围裙,头发用木簪挽得利落。
她抬眼看见来人,手里的簿册差点脱手。
“陛——!”
金莲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外,见没有仪仗,才慌忙改口:“郎君!”
她快步迎上前来,屈膝要拜。
李炎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金莲还是福了一福,又朝符金玉行了个礼:“玉娘也来了。”
她脸上掩不住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李炎打量她。
上次见时还是明惠身边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瘦瘦怯怯,整日跟着忙前忙后,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今站在面前的,二十三四的年纪,身量长开了,肩圆腰细,青布衫子也遮不住满身的风韵。
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嘴角一颗小痣衬得笑意更浓,倒还留着些从前的娇羞模样。
“金莲娘子如今也独当一面了。”李炎笑道。
金莲脸一红:“郎君莫取笑我。”
“我不过替娘子跑跑腿、抄抄账罢了。”
她侧身让路,“郎君快进来说话。”
李炎没动,只问:“明惠娘子呢?”
“娘子一早便去了临水镇。”金莲说,“我打发人骑快马去请娘子回来。”
“不必。”李炎说,“你带路,我们直接去临水镇寻她。”
金莲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娘子若知郎君来了,必是高兴得很。”
她解下围裙,交给廊下小吏,又叮嘱了几句:“把资料先放我案上,明日再核。”
“若有紧急文书,叫人送到临水镇来。”
说罢她当先引路,出了天工局署。
李炎与符金玉牵着马跟在后面。
出了城西门,官道两旁的行人车马渐渐稠密。
行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大坊区。
没有城墙,只在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临水镇”三个字。
坊内街巷纵横,路面压得结实平整,到处是运输的大车。
装矿石的、装煤炭的、装铁锭的,一辆接一辆,车轴吱嘎作响。
街边铁匠铺里炉火通红,锤声叮当不停。
石匠铺前摆着一排排凿好的耐火石料,几个匠人正往车上搬。
煤烟味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街面上有穿短褐的矿工,系皮围裙的炉工,挑担的小贩,牵骡子的车把式。
胡人匠户、汉人工匠混在一起,说话声、吆喝声、牲畜鸣叫搅成一片。
不少匠户家眷在街边支着小摊,卖粗麦饼、胡饼、热肉汤,锅盖一掀,白气腾腾往上冒。
“郎君,玉娘,这边。”
金莲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街,走到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
“这是临水镇最厚道的一家。饼子烤得实在,肉汤料也足。”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金莲来了,笑着招呼:“金莲娘子今日来得好早。三位吃些什么?”
“三个胡饼,三碗肉汤。再切半斤熟肉。”
金莲说着,从腰里摸出两枚铜币放在案上。
摊主麻利地取了饼,又去舀汤。
李炎和符金玉在旁边的矮桌边坐下。
金莲自己端了碗筷过来,在汤碗里涮了涮,先递到李炎面前,又递符金玉。
李炎接了筷子,咬了一口胡饼。
饼子外壳焦脆,内里绵软,芝麻香得很。
肉汤是羊肉熬的,加了茱萸和盐豉,热辣鲜香,一碗下肚,额上微微见汗。
“好汤。”李炎说。
符金玉小口喝着,也点头。
金莲看他们吃得香,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把饼撕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
旁边一桌几个矿工吃得满头是汗,说话声大得隔桌都能听见。
“昨日下了一车好矿,含铁足有六成,矿司那边验过了,当场结钱。”
“那你们这个月工钱可要翻一番了。”
“翻什么翻,多挣几个是几个,总比种地强些,赚的也多。”
“强是强,累也是真累。我这胳膊酸得夜里都睡不实。”
“有医棚呢。去扎几针,再领两贴膏药,好得快。”
李炎一边吃一边听,心里默默记下。
如今临水镇的工钱按矿石品质结算,矿工愿意多出力,铁料质量也稳得住。
这些细节,比奏疏上的数字更实在。
吃完结了账,三人继续上路。
出了坊区,官道一直伸进西边的浅山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