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呀。”
医生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丝不耐,他案头还堆着厚厚的病历。
最后还是许富贵动了。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腮帮子绷紧,猛地探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把那张纸抓了过来。
指尖碰到纸张,冰凉。
医生转身回了诊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
他们挪回刚才的座位,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爹……”
许刘氏的声音发颤,气音似的,“你先……你先瞅瞅。”
许大茂忙不迭地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许富贵捏着报告,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才睁开,目光落向纸面。
只一眼。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椅背滑了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张轻飘飘的纸,从他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躺在了他的脚边。
许富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的肢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刘氏和许大茂像是被雷击中,愣在原地。
他们的脸迅速失去了血色。
三个人瘫坐在地,谁也没有去捡那张飘落的纸。
经过的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他们时,带着清晰的同情。
虽然看不清纸上的字迹,但这一家三口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一定是查出了极坏的结果,否则不会如此失魂落魄。
“我的儿啊……我的儿……”
许刘氏的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她拼命咬着嘴唇,可泪水还是滚了下来。
这打击实在太重了。
“妈……妈……”
许大茂听到母亲的哭声,再也绷不住,也跟着嚎啕起来。
母子俩抱成一团,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唯独许富贵,眼里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极致的悲哀有时会让人失去流泪的能力。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老许家传到他儿子这一代,算是彻底断了根。
一家三口,两个痛哭流涕,一个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
这奇特的景象很快在医院里传开,甚至引来了不少好奇的探望者。
人们远远看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节哀顺变吧。”
一位路过的家属停下脚步,将几张零钱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这家人是为治病的费用绝望至此。
看他们的衣着,也不像宽裕的样子,这点钱算是尽一份心意。
有人开了头,后面便陆续有人效仿。
毛票、分币,零零散散地落在许家人脚边。
于是,在完全懵懂的状态下,许大茂一家竟在医院走廊里收到了一小笔来自陌生人的“捐款”
。
这点意外的暖意,多少熨帖了他们此刻冰冷刺骨的心。
(下后院的门板响动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许刘氏拉开门缝,看见秦淮茹站在外头,袖口挽着,手指绞在一起。
“婶子,大茂在屋里吗?”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许刘氏侧身让出条道,没说话。
屋里没点灯,许大茂从里间挪出来,影子拖得老长,落在方砖地上。
秦淮茹没往里走,就倚在门框边。”姐想托你件事……”
“为傻柱来的。”
许大茂截断她的话,嗓子有些哑。
秦淮茹肩头微微一颤。
院里谁都知道许大茂精,可没料到精到这份上——话没出口,心思就被揭了底。
她扯出个笑,嘴角却沉甸甸的。”是,你向来比旁人明白得快。”
许大茂没接这句奉承。
他转身往桌边摸,碰倒了搪瓷缸子,咣当一声在昏暗中格外刺耳。
许刘氏在灶间舀水,水声淅淅沥沥,掺着灶膛里柴禾偶尔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