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见技术员走过来,便带着几分得意开口问:“吴技术员,怎么样,不是我的问题吧?”
那位技术员点了点头:“是。”
易忠海愣住了。
什么?自己听错了?他可是八级钳工,面对新式机床,处理八级工件本该轻而易举。
怎么可能出错?他不信,又追问一遍:“吴技术员,我问的是,刚才那个废掉的工件,难道真是我的责任?”
吴技术员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犯糊涂的人,再次回答:“没错,就是你的问题。”
这话让易忠海整个人僵住。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完全是照着图纸上的标注做的。”
旁边一个工人实在忍不住,扬声喊道:“易师傅,就是您弄错了。
刚才何工过来做了几个工件,已经确认了,是您把图纸看反了!”
仿佛一道雷劈进脑海,易忠海浑身一震。
图纸看反了?他设想过多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他呆立原地,吴技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尺寸和形状都没错,问题出在图纸您拿反了,所以工件也跟着做反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易忠海脸颊发烫。
他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吴技术员见他这副模样,也沉默下来。
秦淮茹却轻轻柔柔地插了句话:“刚才柱子来过,他几下就把您做反的工件重新做出来了。”
周围不少老工人听到何雨柱的名字,纷纷议论起来。”何工手艺确实厉害。”
“可不是,比几年前还强,根本不用卡尺量。”
“动作干脆利落,做出来分毫不差,根本不用反复测量。”
“易师傅,您和何工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车间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铁皮罐里的苍蝇。
“何工是食堂何主任的儿子?这事当真?”
“那还能有假?厂里老人都清楚。”
声音钻进耳朵,又黏又冷。
易忠海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他绷着脸,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背影。
不远处,秦淮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嘴角却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见他脸色发青,她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终于找到了缝隙,丝丝缕缕地泄了出来。
要不是因为这个姓易的……秦淮茹指尖用力,冰凉的金属件硌得指腹生疼。
她想起那个晚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照在老畜生褶皱的皮肤上。
为了把儿子弄出来,她什么都忍了。
结果呢?人没捞着,反倒判得更重。
十年。
她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十年后儿子那双空洞的眼睛。
这笔债,她记下了。
总得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秦淮茹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悄悄投向易忠海的方向。
可惜,那老东西的婆娘把家里三个小崽子看得铁桶一般,她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不急,她对自己说,日子还长。
易忠海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转过脸,正好对上秦淮茹瞬间变换的眼神——刚才还冷硬如铁,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易忠海心里冷笑。
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
这女人心里揣着什么算计,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从第二回那事之后,他就反复叮嘱过自己媳妇:离贾家远点,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得多留个心眼。
周围的议论还没停,像钝刀子割肉。
易忠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硬是挤出一个笑,朝那几个说得最大声的工人点了点头。
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垮掉,只剩下眼底一片阴郁。
伪君子。
秦淮茹撇撇嘴,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她不再看他,弯腰继续手里的活计。
“都散了吧!活不用干了?”
车间主任粗哑的嗓门炸开,驱散了聚集的人群。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淹没了那些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