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像潮水退去时沙粒摩擦的声音。
易忠海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刺眼。
何雨柱当时还年轻,梗着脖子站在院子里,眼睛里烧着火。
而他自己说了什么?时间太久,原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当时觉得理所当然——为了大局,有些事必须那样处理。
为了院子里的平静,有些话必须那样说。
现在,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易忠海感到一种钝痛。
他宁愿对方还在生气,还在指责,那样至少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何雨柱只是站在那里,用叙述天气般的口吻,谈论着那些足以掀翻他整个生活的往事。
“胜利轧钢厂也有八级工。”
何雨柱忽然说,像是想起了什么,“凯旋轧钢厂也有。
我媳妇采访过的人里,就有从那些厂子退休的老师傅。
他们的故事要是写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忠海微微颤抖的手上,“恐怕比咱们院子里的更曲折。”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带着拖腔。
易忠海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何雨柱不是在报复。
至少不完全是。
对方只是把他,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当成了素材——一种可以拆解、重组、然后印在纸上供人阅读的东西。
而他易忠海,这个活了大半辈子、在车间里能让最精密的零件严丝合缝的人,在这些文字面前,成了一个被固定住的标本。
“看热闹的散了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脚步声开始移动,三三两两。
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靠在墙边,或蹲在台阶上,显然打算把这场戏看到底。
易忠海深吸一口气。
煤烟味钻进鼻腔,有点呛。
他忽然想起自己工具箱最底层,那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本子。
本子里记着他这些年带过的每一个徒弟的名字,他们的生日,他们第一次 ** 完成工件的时间。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身后名”
——等哪天他不在了,至少有人能凭着这个本子,想起曾经有个姓易的老师傅,在机床前站了一辈子。
可现在,也许人们会先想起报纸上那些字。
“你媳妇下一期写什么?”
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何雨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知道。
她找素材,不看人情,只看事情有没有意思。”
“有意思。”
易忠海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啊,是挺有意思。”
他转过身,开始往巷子深处走。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渐渐淹没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留在原地的人互相看了看,觉得没戏可看了,也陆续散去。
何雨柱站在原地,直到易忠海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才抬手看了看表。
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十分。
他想起妻子今天交代过,要早点回去,孩子学校有活动。
他迈开步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秋天快到了。
周围的声音嗡嗡作响,像夏日午后聚在阴凉处的蝇群。
何雨柱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肩膀微微耸起——一个全然无辜的姿态。
“易师傅,您瞧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何家说话算数。
说了不追究,那就是翻篇了。
那篇文章,不过是借了点旧事的影子,编成个故事给人解闷。
至于这顶帽子怎么扣到您头上的,您得去问扣帽子的人。
跟我们扯不上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易忠海缠着纱布的腿,又移回那张因憋闷而涨红的脸。
“若我真存了心要针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