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早就暗透了，易忠海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话是这么讲。”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可东旭今天没了，没人给他捎信，他不还是头一个赶回来的？”
坐在对面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很短，很快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可不是么。
收了贾家媳妇攒下的一沓废票子，转头自己掏了一百块，给东旭操办身后事。
今天席上，鸡鸭鱼肉哪样缺了？要不是贾家那位闹腾，本可以更周全些。”
提到那个名字，易忠海搁在桌上的手忽然攥紧了，骨节泛出青白色。”没有那个老东西，东旭死不了。”
“里头还有别的缘故？”
女人往前倾了倾身子，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只听说是叫机器卷进去了，具体怎么出的事，倒没人细说。”
易忠海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芯上。”厂里有食堂，院里也有食堂，这你晓得。
厂里那个，好歹油水足些，干力气活的，总得沾点荤腥。
大锅饭，不要钱也不要票，管饱，就是不许糟蹋，不许往外带。
院里这个小食堂……”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你也清楚，饿不死人罢了，想吃好，那是做梦。”
他停了停，仿佛在回想昨夜的情形。”昨儿个，那老婆子又闹，躺在地上打滚，非要吃肉。
东旭和我提过一句，我没往心里去。
院里吃饭是共一口锅，你家单独开荤，别人家眼巴巴看着，不成规矩。
可咱们那点伙食定量，你明白的，哪可能把家底都亮出来？谁家弄点肉，不是藏着掖着吃？谁敢明着买？”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就为这个，”
易忠海的声音更沉了，像压着石头，“贾东旭昨晚上在鸽子市蹲了一整夜。
肉没买到，天亮了直接去上工。
人没精神，肚子里又空，手底下就慢了那么一刹那……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卷进去了。”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今天这些事，说到底，怪我。
当时要是想想办法，给他弄点油水，或许……东旭那孩子，实诚，心正，我看了他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浓稠的黑暗，语气里掺进一丝冰冷的恨意，“你再看看今天那老虔婆的做派，哪有一丁点伤心？满心满眼只剩钱。
为了钱，脸皮都能撕下来扔地上踩。
东旭摊上这么个娘，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股狠厉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女人跟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这么好的孩子，偏生遇上这种娘，命啊。”
易忠海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片黑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清：“早知道，就该……”
他没说下去。
但他心里翻腾的念头清晰无比——他后悔的不是没给贾东旭弄肉，而是没早点让那个碍事的老太婆彻底消失。
如果她早就不在了，今天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易忠海盘算着，眼下自己还能维持生计，暂时用不着贾东旭。
他打算先好好养着这个年轻人，等时机成熟了，再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贾章氏。
这样一来，贾东旭往后便能安心替他养老。
可世事总难预料。
贾东旭突然就没了。
之前的种种投入，全成了泡影。
这让易忠海心里堵得慌，满是懊恼。
加上今天贾章氏那副模样，更叫他后悔——后悔没早些动手。
易忠海正和一大妈低声说着贾家母子的事，窗外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喊叫。
“快来人啊——没啦——！”
易忠海一把抓起外套冲出门。
外头已经映红了半边天：贾家那屋正窜着火苗。
要知道，在原本那个世界里，贾家从没走过水。
那时有何雨柱前后照应着，贾家上下根本不用操心，顺顺当当就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