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那个信封硌着肋骨。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儿。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重归寂静。
火苗舔舐纸页的瞬间,何雨柱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记住那些名字,一个也不想。
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与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窗缝漏进的夜风刮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中年人的笑声干涩得像裂开的树皮。
“车在后院柴堆旁。”
中年人抹了把脸,指关节处有深色的茧,“轮子沾了泥,你自己处理干净。”
何雨柱推门时停顿了片刻。
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断续的犬吠。
他想起白天在单位食堂听见的闲谈——保卫科的人说西郊发现了可疑的电台信号,上面已经派人去查了。
这话他没对屋里的人说,一个字都没提。
回程的路格外漫长。
自行车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咔哒”
轻响,车把在掌心微微打滑。
他刻意绕了远路,穿过两条积水的巷子,让车轮碾过不同质地的路面。
泥点溅上裤脚时,他忽然想起中年人烧名单前那个眼神:不是信任,是某种掂量筹码般的审视。
三天后的傍晚,何雨柱在档案室整理旧报纸时,手指停在一则边角新闻上。
标题很小:“技术革新表彰会将于下月举行”
。
他盯着“精密机床改良小组”
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油墨在指尖晕开淡淡的灰痕。
夜里起风了。
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何雨柱起身关窗时,看见对面屋顶上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吹熄了灯。
中年人在约定的废弃仓库再次出现时,脸颊凹陷得更深了。”南天门那边有动静了。”
他说话时牙齿轻轻磕碰,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但机床的事……你得再快些。”
何雨柱没接话。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在水泥地上慢慢碾碎。
烟草碎屑散开时,他闻到一股类似苦杏仁的味道。”我听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表彰会名单里有你们要找的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中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何雨柱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下周二的物资调配单,”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你能看到吧?”
仓库深处传来老鼠啃咬木头的细碎声响。
何雨柱感觉到肩上的手掌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绷到极致的紧张。
他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离开时他走了不同的路线,先往东穿过纺织厂的下班人流,再突然折向北边的小商品市场。
在一个卖搪瓷缸的摊位前,他假装系鞋带,蹲下身观察身后晃动的人影。
三个,或许四个,混在挑拣货物的顾客里,但步调太一致了。
何雨柱站起身,掏钱买了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
摊主找零时,硬币掉在地上滚进摊位底下。
他弯腰去捡,借着这个动作,将袖口里卷成细条的纸片塞进了砖缝。
当晚的梦境支离破碎。
他梦见自己在背诵一长串数字,每个数字都对应着一张模糊的脸。
醒来时枕巾被汗浸湿了一片,窗外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
又过了些日子,厂里突然组织突击检查。
保卫科的人挨个办公室搜查,说是上级要求清查违规文件。
轮到何雨柱时,那个总爱眯着眼睛笑的副科长亲自翻了他的抽屉。
手指划过那叠空白报表时,副科长停顿了一下,抬头冲他咧咧嘴:“何干事最近字写得不错啊。”
何雨柱也笑,递过去一根烟:“瞎练。”
烟没点,副科长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拍拍他的肩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何雨柱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肤上,湿冷湿冷的。
月底最后那个雨夜,他在城隍庙后院的断墙下等了两个钟头。
雨丝细密,顺着瓦檐滴成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