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枝抬起眼,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傻姑娘,以前是以前。”
她手里的竹针又动起来,毛线被拉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因为你没遇上真正靠谱的人。
柱子这孩子,咱们认识也快三年了。
品性、能耐、模样,哪样不出挑?再说,你眼瞅着就要毕业了。”
她没说完的话,悬在温暖的空气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模糊的炊烟气味。
杨志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转向自己的妻子。
胡舒枝正望着女儿跑开的那个方向,门框边似乎还留着一点衣角的影子。
“你怎么看?”
他问。
“还能怎么看?”
胡舒枝收回视线,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孩子……我是说柱子,咱们活到这把年纪,可曾听说过第二个?”
杨志礼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但很沉。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尖啸,胡舒枝起身去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拖出细长的回音。
杨志礼独自坐在原处,客厅的光线有些暗,下午的太阳斜斜地切过窗棂,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去年冬天,柱子来家里修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零件散了一桌,年轻人低着头,手指又快又稳,那些冰冷的金属片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不到半小时,沙哑的电流声就变成了清晰的播报。
当时他递过去一杯热茶,碰到对方指尖,是冰的。
“妈,你们又在说他。”
杨小迪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靠在门框上,脸颊的红还没完全褪去,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淡朱砂。
胡舒枝端着茶壶走出来,白汽袅袅。”不说他说谁?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数?”
女孩别过脸,盯着地板缝。”……他说了,让我自己想清楚。
以后去哪儿工作都还没定呢。”
“去哪儿重要吗?”
杨志礼端起妻子倒的茶,杯壁烫手,“凭他的本事,到哪儿不是被捧着的?五级工程师——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多少厂子的总工,熬一辈子也够不着那个边。”
他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咱们国家缺什么?缺的就是他这种人。
给他一堆铁疙瘩,他能给你造出一个会喘气的工业城来。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上次来视察的那位领导,在饭桌上亲口讲的。”
胡舒枝在女儿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
那双手细白,柔软,是没干过重活的样子。”小迪,妈不是逼你。
可有些机会,它就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一次,往后几十年,你夜里醒来想起,心口都是空的。”
杨小迪任由母亲握着,没抽开,也没应声。
“三年了。”
杨志礼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闷闷的一响,“同一个屋檐下进出,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石头捂三年也该热了。
你们俩倒好,一个比一个能憋。”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可外头的人不憋着。
等那些眼睛亮堂的姑娘们反应过来,一窝蜂扑上去的时候,你连挤都挤不进人堆里。”
胡舒枝感觉到女儿的手指蜷了一下。
“过两天吧。”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叫他来家里吃顿便饭。
我来开口。
那层窗户纸总得有人捅破,是不是?”
杨志礼望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楼群的轮廓模糊起来,像浸了水的墨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评职称,为了一个名额,多少人明里暗里较劲。
可有些人生来就站在不一样的高度上,你拼尽力气够着的天花板,不过是人家起步的地板。
“几百年……”
他喃喃地,像说给自己听,“怕是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屋里安静下来。
茶水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散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杨志礼颔首表示赞同:“确实应当尽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