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深处那座院子,门牌上的数字被经年的尘土遮掩了大半。
院里,一个身形敦实、面庞方正的汉子,正对着屋檐下站着的少年说话。
少年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几处补丁针脚粗疏。
“往后啊,你们兄妹俩,总得把日子过下去。”
汉子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含糊。
他抬手想拍拍少年的肩,中途又放下了。
少年没应声,只看着院角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
枝桠黑黢黢的,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他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
五岁的小丫头挨在他腿边,手指紧紧攥着他冰凉的裤管。
“你爹这一走……”
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鸿宾楼那边,你还去么?”
少年这才转过脸来。
他眼神里没什么波动,既看不出悲戚,也瞧不见慌乱,倒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潭。”去。”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就好,那就好。”
汉子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院里大伙儿……总会照应着些。
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
照应?少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终究没成功。
他感觉到腿边的小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他蹲下身, ** 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用力焐了焐。
小丫头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却没哭。
“哥。”
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少年应着,将她抱了起来。
分量很轻,像抱着一捆没什么分量的柴禾。”回家。”
他抱着妹妹,转身朝那间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的屋子走去。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两行并作一行的脚印。
那汉子还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兄妹俩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转身消失在另一处门洞后。
屋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冷气仿佛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
少年 ** 妹放在炕上,扯过那床硬邦邦的棉被裹住她。
炉子是冷的,灶膛里只剩下一捧灰。
他蹲在灶前,摸出火柴。
划了三次,才擦出一朵颤巍巍的火苗,点燃了早已备好的、有些返潮的柴禾。
烟先冒了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火终于慢慢燃起来了,橘红的光跳动着,映亮了他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盯着那簇火苗,瞳孔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幽暗,却执拗。
妹妹在炕上小小声地吸着鼻子。
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饿不饿?”
小丫头摇摇头,又点点头。
“等会儿。”
他说。
声音不高,落在空旷冰冷的屋子里,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
他走到墙角,揭开米缸的盖子,舀出小半碗糙米。
米粒间混着些未去尽的谷壳。
锅里的水渐渐有了声响,从细微的嘶嘶,到咕嘟咕嘟的翻滚。
米香混着柴火气,一点点驱散着屋里的寒意。
他盛了一碗稠粥,端到炕边。
妹妹自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安静。
他坐在炕沿,听着那细微的吞咽声,目光越过破了的窗纸,望向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雪。
四九城的冬天,很长。
但再长的冬天,也总会过去。
他想起鸿宾楼后厨里那些油腻腻的灶台,想起师傅掂勺时手腕那利落的翻转,想起那些被精心雕琢成花鸟形状的萝卜——那是给别人看的,是席面上的点缀。
而他和妹妹碗里的,是混着谷壳的糙米粥。
某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就在这米粥的热气与窗外无休止的寒风之间,悄然扎下了根。
像石头缝里挣出来的草芽,细弱,却带着一股子非要见到天光的狠劲。
夜渐渐深了,雪似乎小了些。
他给妹妹掖好被角,吹灭了那盏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炉膛里未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