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页不是空白,而是被一层灰色账蜡封住。账蜡上有宋氏旧印,印下压着三十六艘活证船的押运价、七箱命牌的替血价,以及洛家明旗的封旗价。
宋清儿站在账前,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是宋氏总账蜡。”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普通账房只能记账,不能升账;只有宋氏掌账一脉,才有资格把涉及玄天外院、万商海和家族私印的证据升入公席。
可她如今只是被赶出宋氏旁院的旧女儿。
灰色账蜡上浮出一道女子声音,冷淡得像刀背。
“宋清儿无掌账名,不得升总账。”
浅滩另一侧,一艘乌篷账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名银发妇人,眉心有宋氏主账印。她是宋氏二房掌账人宋听澜,也是当年把宋清儿逐出账席的人。
宋听澜没有看陆昊,只看宋清儿。
“你跟着外人闹到这里,还嫌宋氏不够丢脸?”
宋清儿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洛云瑶想开口,陆昊却抬手拦住。
这一局必须让宋清儿自己站上去。
宋听澜将一只黑算盘丢到浅滩上。
“按宋氏规矩,想升总账,先算清旧债。你母亲当年亏空三百七十六笔,债未清,名未净,你没有资格碰总账蜡。”
宋清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意。
那是她一直不愿提的旧伤。母亲死后,宋氏二房以亏空为名夺走她的账席,把她赶出家门。她后来替陆昊记账,不只是为了复仇,也是想证明账可以记真,不只记权势想看的东西。
陆昊看向黑算盘。
微微一动,算盘珠里果然藏着黑火。
这不是算账,是逼宋清儿碰旧伤。只要她以魂力拨珠,黑火便会把母亲亏空的假账烙进她魂海,让她再也无法升账。
宋清儿却没有退。
她走到算盘前,先把自己的笔放下,再从海账里取出一枚空白账页。
“旧债可以算。”
宋听澜冷笑。
“你拿什么算?”
宋清儿抬头,声音不高。
“拿活证算。”
三十六艘活证船上的船户还没完全恢复,却已经能报出当年押运价。七箱命牌依次亮起,洛家明旗在海风中展开,九潮归陆证灯也同时照向黑算盘。
宋清儿没有用魂力强拨算盘珠。
她让每一名活证说一笔,让每一盏证灯照一笔,让每一份替血收据压一笔。黑算盘原本想把假账烙进她魂海,却被这些活证压得一颗颗算盘珠自己翻面。
第一颗珠子翻面,显示的不是亏空,而是雪衡外库借宋氏名义转出的押船价。
第二颗珠子翻面,是宋听澜二房私库收款。
第三颗珠子翻面,竟是宋清儿母亲当年留下的反账批注。
宋清儿看见那行字,眼眶瞬间红了。
批注很短:此账非亏,乃救人预支;若我死,清儿不可认罪。
宋听澜脸色终于变了。
她抬手想收回黑算盘,陆昊一步踏出,悬在算盘上方。
“账还没算完。”
宋听澜冷声道:“这是宋氏家账,轮不到你。”
陆昊没有和她争。
他只把洛家明旗照出的船路、七箱命牌的真实姓氏、黑潮押运印三者一并投到算盘前。
“那就让家账自己认。”
黑算盘剧烈震动。
原本贴在珠缝里的黑火被逼出来,化成一只细小账虫。账虫刚想钻回宋听澜袖中,叶青璃剑尖已经点住它。沐灵汐一针落下,把账虫里的忘名药息逼成灰烟。
宋清儿伸手,终于拨下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账珠。
啪。
声音很轻,浅滩却安静下来。
灰色总账蜡裂开一道缝。
宋清儿没有停。她一笔一笔算下去,每一笔都对应一个活人、一条船路、一份收款底页。她不再解释自己冤不冤,只让账自己把宋听澜二房的收款线吐出来。
算到第十九笔时,宋听澜忍不住出手。
她眉心主账印飞出,化作一只银色账锁,直扣宋清儿右手。那只手一旦被锁,掌账笔就会废掉。
陆昊没有替她挡。
宋清儿咬破指尖,把血点在母亲批注上。
“娘,我今日不躲账。”
母亲批注骤然亮起,化成一枚旧掌账印,挡在她手前。银色账锁撞上旧印,发出刺耳裂响,竟反被锁住半截。
宋听澜失声道:“你母亲的掌账印还在?”
宋清儿抬手,掌账笔重新落入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