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 那老东西是在敲打他。
    可笔尖落下时,依旧稳。

    旧字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新墨很淡,几乎与泛黄纸色融成一片。若不凑近去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新添的字迹。

    最后一笔收住,贾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像是连同胸中最后一点力气也一并抽空了。

    书册随即合上。

    书案下方,有一处极隐蔽的暗格。贾诩伸手拉开,将《道德经》放了进去,动作不快,却没有丝毫迟疑。暗格重新推回原位,外表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老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贾诩在等。

    等一封从汉中送回来的回信。

    若那封信回不来,贾氏一族,就要在这洛阳城中,给他陪葬。

    书房沉寂。

    炭火又暗了一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宛城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这座城刚扛过战火,满城创痕还没来得及收拾。城中百废待兴,军政之事却一件都压不得。行辕书房里,简牍与绢帛堆成数摞,几乎占了半边屋子。

    烛火映在竹简上,一层层叠过去,像压在案头的小山。

    大汉天子刘禅披着厚重大氅,坐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一份份审阅军情司从各路送来的绝密情报。

    战后最怕乱。

    前线要安,后方要稳,各地暗线送回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牵动成败。

    书房里只有翻简声,落笔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赵广立在一侧,将批过的简牍分门别类整理停当。手上动作利落,目光也一直在各类密报之间游走。翻到一份自洛阳送来的线报时,他低头扫了一眼,随口禀道:

    “陛下,洛阳暗线传来消息。贾诩府中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买药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禅手中的朱笔,停住了。

    御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墨坠落下来,正好洇在竹简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目光随即抬起,落向赵广手中那份简牍。

    这一眼,看得很久。

    久到连屋内空气都像凝住了。

    “三天?”

    刘禅开口,声调听不出喜怒,眼神却一下亮了起来。

    “洛阳如今被曹叡的禁军盯得铁紧。贾诩那座宅子,更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一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三天。”

    说到这里,刘禅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前倾了些,追问得更快。

    “军情司的人,查出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赵广立刻将简牍翻到背面,循着上头留下的暗记细看一遍,这才沉声回道:

    “回陛下。洛阳城内,暗哨没敢贴得太近,只顺着贾府后院狗洞外的痕迹往下查。痕迹藏得很深,若不是老手,根本看不出来。按沿路留下的些许脚印和折枝来看,人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顿了顿,赵广又补上一句。

    “不过,出了洛阳三十里后,线索就断了。”

    “西南……”

    刘禅靠回椅背,眼睛微阖。

    这两个字一出口,脑海里的舆图便跟着展开。洛阳往西南去,越关山,穿秦岭,再往前,就是剑门,就是汉中。

    也是丞相府所在。

    片刻沉默后,刘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了然。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临到头了,总会给自己留一条路。”

    刘禅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像感慨,也像冷眼旁观。

    “这辈子,他都在算人。算大魏的朝堂,算大魏的君臣,算得旁人团团转。可到了现在,眼见这条船未必还撑得住,贾文和终究还是要回头算一算,自己该怎么活,贾家该怎么活。”

    说完这话,刘禅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黑。

    宛城的硝烟味还没散净,寒风从缝隙里往里钻,带着战后特有的焦燥和血腥。远处城垣隐在夜幕里,只剩模糊轮廓。

    刘禅望向南面。

    那是汉中的方向。

    有些话,他没有告诉赵广。

    若那个老仆当真是去了汉中,若贾诩那封信真摆到了诸葛亮的案头,那么那封信里装着的,就绝不会只是寻常的求和之言。

    贾诩已经不是在替大魏谋局了。

    他是在替自己的身后事落子。

    也是在替整个贾氏一门的生死,走完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多半也是他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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