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唯独今天,不一样。
    刘放心里忽然一紧。

    贾诩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问。他只是从棉袍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探向书案上的《道德经》。

    指尖翻过几页纸。

    动作不快,却稳。

    很快,书页停在其中一章。

    贾诩把书推了过去,推到刘放面前。

    “刘大人。”

    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得近乎没有起伏。

    “老夫如今困在这几间屋子里,外面的风浪,早与老夫无关了。朝政军务,老夫也不想看,不想听。如今案头上,留着的书,也只剩这一册《道德经》。”

    说着,他抬起手指,点了点那页纸。

    “今日恰好读到这一句,倒觉得很有意思。刘大人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也算老夫借古人一句话,陪大人解解闷。”

    刘放低下头,看向书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只一眼,刘放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书房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可这十个字,已经把话说尽了。

    乱局之中,谁越想逞强,越想把自己摆到台前,越想伸手去抓不该抓的权柄,谁就死得最快。

    一个文臣,趁着战事吃紧,趁着天子焦躁,趁着诸将失势,突然要去碰洛阳兵权。

    这不是分忧。

    这是犯忌。

    天子未必会先怀疑外敌,却一定会先防身边人。

    刘放额头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逼出来的。

    贾诩没有再看他,只把《道德经》重新合上,扶正,放回书案中央。

    动作做完后,那双手又缩回旧棉袍里。

    眼皮重新垂下去。

    方才那一点清明,也跟着一并收了回去。

    转眼间,他又成了那个病体衰朽、行将就木的老人,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看透。

    “老夫老了。”

    贾诩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不仅眼花,耳也背,脑子也转不动了。洛阳城里的事,老夫已经不懂,也不敢懂。”

    说到这里,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个人裹得更紧。

    “刘大人的情分,老夫记下了。只是这酒菜,老夫吃不起,也不敢吃。天冷,酒放久了就失了味。大人若还想尝个热乎,还是早些回去吧。”

    话说完,贾诩便闭上了眼。

    再无一句。

    刘放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桌上的酒还温着,鸡也还摆着,可他已没了半点胃口。方才进门时那点从容,那点试探,那点盘算,到这一刻,全都像被人用冷水浇了个透。

    屋里还是那间破书房。

    人还是那个病老头。

    可刘放忽然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就没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他想借势。

    贾诩却只用一句古话,便把他按回了原地。

    再往前一步,就是死路。

    刘放坐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道德经》,眼神复杂难明。桌上的酒菜也没有再收,像是留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最后,刘放拱了拱手,挤出一句场面话。

    “文和兄保重。”

    贾诩没有回应。

    刘放站了两息,转身离去。

    门一开,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那道紫色身影迈出书房,脚步看着还稳,背影却已经没了来时那股笃定。

    屋门关上。

    书房重归安静。

    炭火将灭未灭,案上黄卷无声。贾诩仍旧缩在旧棉袍里,像一块枯木,像一截残烬,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洛阳城里的风,显然已经更急了。

    刘放跨出贾府大门,脸上那副客气热络的笑,转眼就散了。

    门轴一响,声子又干又尖,划开冬日冷巷的寂静。身后的朱漆大门一点点合拢,末了“砰”的一声闷响,把最后那点回旋余地也一并关死。

    巷口风紧。

    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吹得紫色官袍下摆猎猎翻动。刘放却像没察觉,站在原地,回头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那张脸,先前还带着笑,如今只剩阴沉。

    “老东西……”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怨气。

    片刻后,刘放一拂袖,踩着地上的残雪,大步穿过巷口,钻进外头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人影也随之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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