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这才抬了抬眼。
那双老眼浑浊,目光从桌上的酒菜上掠过,没有半分波动。
“刘大人有心了。”
声音沙哑,像老旧风箱。
“只是老夫如今戴罪在身,惹得陛下不悦。宫里的酒,宫里的菜,老夫不敢碰,也吃不起。刘大人还是收回去吧,免得沾了老夫这身晦气。”
说完这句,贾诩便不再看那桌酒食,仍旧垂着眼,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刘放闻言不怒,反倒笑了笑。
“文和兄还是这般谨慎。”
话说得轻,手上动作却没停。
泥封被拍开,酒坛启口,一股醇厚酒香顿时散了出来。刘放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给贾诩劝酒,只是端起杯子,自顾自饮了一口。
酒入喉中,暖意升起。
刘放放下酒杯,望向对面的老人,眼底那层客气终于淡了一些。
今日冒着风险上门,当然不是为了送这点酒菜。
这些东西,不过是块敲门砖。
真正要谈的,是兵权。
书房安静了片刻。
刘放身子前探,压低声音,开口便不再绕弯子。
“文和兄,明人不说暗话。放今日前来,是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贾诩没有接茬。
刘放也不在意,顺势往下说。
“前几日朝会,你当众提出放弃中原,收缩黄河防线,集中兵力自守。此言一出,满朝震动。有人骂你昏聩,有人骂你丧志,还有人说你年老糊涂,丢了大魏的胆气。”
说到这里,刘放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案边缘。
“可放回去以后,拿着舆图翻了一夜。越看,越觉得你这话没有错。”
屋内炭火噼啪一响。
刘放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今的大魏,东面要防吴,西面要挡蜀,北面还要镇边。兵分三处,粮走三线,朝廷的钱粮已经见底,地方的民力也快榨干了。宛城一失,合肥告急,曹真大将军又重伤不起。这个时候还要强撑全线,撑得越久,塌得越快。”
“与其处处死守,不如断尾求生。收兵力,固根本,先把命保住,再谈以后。”
说到这里,刘放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诚恳。
“文和兄,你在朝上说的战略,放认。”
“你看得透,朝中没几个人能比。”
贾诩依旧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刘放望着那张枯瘦老脸,目光渐渐锐了起来。
“可你错,也错在这里。”
一句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你不该提司马懿。”
刘放把手按在书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楚。
“这才是你真正触怒陛下的地方。”
“战略对不对,陛下未必没有想过。可司马懿不一样。司马懿在太原,离洛阳远,手里有兵,心里有算计。对陛下来说,那是一头放在外面的狼。狼在外面,尚可看着。你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把这头狼召回洛阳,还要让他交出兵权,入朝辅政,你叫陛下怎么想?”
“陛下会想,你贾文和为何替司马家说话。”
“陛下会想,你是不是早就和司马家有了默契。”
“陛下还会想,你是不是想借战局逼宫,逼他松手,逼他把本不该交出去的权柄交出去。”
一番话说完,屋中更静。
刘放看了贾诩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心中也有些发冷。
可人已经来了,话也已经开了头,断没有半路收回去的道理。
于是,他索性把最后那层遮掩也揭了。
“文和兄。”
这一次,刘放不再摆出探病叙旧的姿态,声音一沉,眼里也露出压不住的野心。
“放今日上门,是想和你商量一件真正关乎大魏社稷,也关乎你我生死的大事。”
贾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这一眼,刘放心头便微微一沉。
那目光还是浑,却不散。像一潭看着浑浊的老水,底下却藏着石头。
刘放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眼下局势混乱,朝局不稳,军心也在动。陛下日夜操劳,已经分身乏术。外有强敌,内有疑云,这个时候,朝廷必须有人站出来,替陛下分担军务,稳住中枢。”
“放愿意做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