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路明非知道,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靠,”他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拖油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救人,乐山大佛都得给我让位置。”
——
第一次觉醒,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他们被一群恶鬼堵在了一处悬崖边。路明非护着那个小男孩,一步步后退,退到悬崖边缘,无路可退。
恶鬼们围上来,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嘴里流着涎水。
小男孩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累。
跑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他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和她死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跑出去引开恶鬼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只感觉有一团火在心里,像是要把一切都点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热,像是一团火从心脏里烧出来。
路明非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蔓延、生长,最后凝聚成一片片鳞片。那鳞片很薄,很轻,但又很硬,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双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覆盖在手臂上的白色鳞片,看着那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路明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愤怒。
为那些死去的人愤怒,为那些活着的痛苦愤怒,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愤怒。
恶鬼们扑上来。
他抬起手。
手已经不是手了,是覆满鳞片的利爪。那爪子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五道白色的光痕。
冲在最前面的恶鬼被那道光芒击中,惨叫着化作黑烟。
剩下的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们的恐惧。
然后它们跑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对锋利的爪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普通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小男孩缩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纹路。
“你……是什么?”小男孩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是普通人。”
——
后来,他开始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时候,他庇护的人越来越多。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从饿鬼道各个角落逃来的普通人,被恶鬼追,被死亡追,被绝望追。
有一天,他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更老的老人。
那个更老的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狩衣,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贼亮。他自称是个阴阳师,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忘了,只知道追杀了妖怪几十年。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自称是个妖怪,是什么精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被人追杀了大半辈子。
他们俩是被一群恶鬼追到同一个地方的。两个老人背靠背,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他们救了。
救完之后,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
“是你!”老阴阳师说。
“是你!”老妖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认识!”两人异口同声,“追了大半辈子了!”
原来,他们俩是宿敌。老阴阳师奉师命追杀老妖怪,老妖怪东躲西藏逃避追杀,这么一追一逃就是几十年。从年轻追到年老,从现世追到饿鬼道——某次打斗的时候,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饿鬼门卷了进来,一起掉进了这个鬼地方。
掉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消停。一边躲恶鬼,一边继续追逃。但饿鬼道这地方,跑也跑不远,躲也躲不久,两人就这么纠缠着,纠缠到现在。
路明非听完,沉默了。
“你们追了大半辈子,”他说,“累不累?”